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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退两难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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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30日】凌晨4点
{魏源视角}
八月的盛夏闷得人喘不过气。天光泛着刺目的白,像要把世间一切灼烤至焦枯。阳台那一盆花早就枯透了,大概连日来,已经没人有心照料。
我的爱人走了。
沉甸甸的愧疚压在胸口,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他。
铺天盖地的网暴,终究还是吞没了我们。
【2023年8月15号】
我们之间的关系被扒到了网上,两个人的私人证件影像被人恶意散播出去。
这片小区里,已经有人能够认出我们。
网上的评论一条接着一条,密密麻麻,划都划不完。那些污秽的言辞,像虫豸一样四下蠕动。
1. 两个男的在一起真恶心,离远点。
2. 看着人模人样,私下居然是这种关系。
3. 难怪平时看着怪怪的,原来是这个原因。
4. 赶紧搬走,别污染附近。
5. 听说那个美术老师,看着温柔,背地里不干好事。
6. 外科医生?救死扶伤的人居然是这种。
7. 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
8. 这种人出事,纯属活该。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不过是一些难听的话,不去看就好了。可手机里接连不断弹出一堆取件通知,我最近根本没有网购,想来,或许是杨榆康买的。
我抱着大大小小一堆快递踏进电梯,抬眼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电梯右侧的墙壁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23楼2号住户是两个同性恋 真恶心,大家都离远点啊】
……
我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纸箱。别生气,生气也没有用处。
乱糟糟的情绪缠在心底,扯不开。
早上八点。
我专挑街上人少的时候出门,拼命想要避开旁人的视线。
怀里的快递大大小小堆了一堆。
“榆康,你买的什么快递啊?”
卧室里飘出来一道黏糊糊、还带着睡意的嗓音。
“啊?我没买啊。”
杨榆康还没睡醒。
心底的疑惑一点点冒出来,我拆开最上面那个盒子。里面放着一瓶不明液体,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狰狞:【两死人,喝完死一边去】。
我抿紧唇,一言不发地收好纸箱,剩下没拆的全部塞进垃圾袋,打算找个时机丢掉这些肮脏的恶意。
“魏源……什么快递呀,你扔了干什么。”
杨榆康趿着拖鞋,松松垮垮套着睡衣,指尖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脸茫然地走过来。
我喉头发涩,什么都不想说,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咋了?怎么不理我。哎呀……魏源,你还在不高兴吧,我亲你一个好不好。”
他微微歪着头,故意凑上来,尾音拖得软软的。从前他总爱这样哄我。
心口堵得发疼,我没有办法回应他。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接着睡。
我到底是怎么了。
抬眼望向窗外,烈日刺眼,街上行人寥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他生得好看,本来就该拥有很多选择。我已经三十多岁,是不是一直在拖着他。连日来我下意识地冷淡回避,可心底那点舍不得,又死死揪着我不放。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男生。是杨榆康学生的哥哥,待他向来很好。下班会给他捎零食,说话风趣,很会哄人开心。从前我还为此吃过不少无名醋。
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被网络上的流言日复一日裹挟,我好像慢慢变得陌生,一点点和杨榆康拉开距离。明明想要多陪陪他,可话到嘴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们中间隔着一面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怎么也走不到一块。
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已经厌烦这样的日子了。
继续耗下去,看不到半点出路。杨榆康迟早会被拖出心理问题。我身心俱疲,明明是他一直在主动哄我,我却一次次无意识地冷落他。我不想接触任何人,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
大概是我病了。杨榆康才二十六岁,还有大把的人生。一直耗在我身上,我只会拖累他。
【2023年8月21号】
这天,我跟他摊牌。
“我把钱留给你。扣掉我的机票钱,剩下几十万全都归你。我们分开吧,你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生活。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走,我们分开好不好。”
我忽然想起两块同极相斥的磁铁。就算强行用胶带捆在一起,裂痕埋下,早晚也会崩开。
我以为他会顺势答应。
可杨榆康瞬间红了眼,冲着我嘶吼。
“你个王八蛋,你个神经病!为什么?现在明明好好的,只不过不方便出门而已!”
疲惫死死拽住我的四肢,喉咙紧得发疼。我望着他控制不住发抖的肩膀,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难以置信。
“魏源,你说句话啊魏源!”他的声音带着颤音。
我翻来覆去,只挤得出一句又一句对不起。行李早就收拾妥当,机票也已经订好。
眼泪猝不及防从他眼眶滚落,他红着眼,声音破碎。
“魏源,你是不是有病?现在我们不能出门,网上那些谩骂,你敢保证有多少不是因为你?一出事你就急着甩开我,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要你的钱干什么!”
他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告诉他,再耗下去没有结果,我必须走。
他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我不肯松手。
“松手吧。”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头,温热的泪水浸透布料,哽咽着开口。“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我看得出来这几天你对我很冷淡,我知道你累,我可以体谅。可你现在要丢下我,我控制不住地去多想。如果你真的深爱我,怎么会这样一走了之,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和我说。”
“我怕你……会纠缠不放。”
话音落下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卑劣。
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我的衣服上。他指尖揪着我的衣角,力道很紧。我抬起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一横,我用力把他推回房间,转身快步走出家门,按下了电梯。
我是一名外科主治医生。手术室里再凶险的大出血,我都能够稳住心神。可那场争吵,还有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压下来之后,我再也没有踏去过医院上班。
争吵结束的那个下午,他突然冲出门。我不知道他想去哪里,跑得很急,没有做任何遮掩,直直朝着商场的方向奔去。
我在身后喊他,他充耳不闻,只顾往前跑。或许,他那一刻根本不想看见我。
我追在后面,一路冲进商场。我的脚步慢了些,等我赶到的时候,杨榆康已经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我不知道他去了几楼。
远远地,一圈黑压压的人群围在地面。
我的心骤然一紧,下意识以为他和别人起了冲突。我拼命扒开围拢的人群,想要把他拉出来。
挤进去的那一瞬,呼吸骤然停滞。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我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说有人从三楼跳了下来。
双腿一软,我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抑制不住地发抖。我见过无数外伤的病患,可躺在这儿的,是杨榆康。我甚至不敢仔细去看。
他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鲜血缓缓渗开。我清楚他有血友病,一旦出血,很难自行止住。我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头不敢晃动,手掌按压在伤口外侧试图止血。
温热黏腻的血液沾到掌心。我伸手探向颈动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呼吸断断续续。
我一遍遍地唤他。
“杨榆康。榆康,别吓我。”
他没有一点回应。
我慌了,不停地喊他,可他始终闭着眼。我不敢细看那一片刺目的红。
周围不少人举着手机,不停地对着地上拍摄。一句句刻薄的话钻入耳膜。
“活该。”
“这种人本就该死。”
没有人上前伸出援手,所有人只顾着录像,随口吐出伤人的闲话。我压低帽檐,埋着头,或许没人认出我。就算认出来,耳边的谩骂和快门声,我也已经无暇顾及。
我用尽自己知道的所有急救手段,可是没有凝血因子,我什么都阻止不了。
鲜血不断往外漫,他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消散。
救护车匆匆赶来,一路疾驰送往医院。送到急诊的时候,人已经宣告离世。
我站在急诊冰冷的长廊里,浑身冻得发僵。我救过许许多多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唯独救不了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无尽的后悔裹着我。可我又好累。
想哭,胸腔却空落落的,挤不出一滴眼泪。我曾经只奢望,就算不能和我在一起,他也可以好好活下去。可现在,他不在了。
我恨隔壁那户人家,恨铺天盖地的网暴,更恨懦弱又自私的自己。最讽刺的是,谩骂的人群里面,甚至还有从前被我抢救过的病人。我曾经拼尽全力救下他们,他们却巴不得将我拖入深渊。
我厌恶这个世界。可细细想来,又能怪谁。是无处不在的偏见,一点点掠夺走我们所有。
网暴的源头,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2023年3月4日】
{杨榆康视角}
今天醒得很早,不用上班。我的男朋友早就起了,只是他总不愿意我叫他老公或是男朋友这种亲昵的称呼。算了,没关系,我能够理解。两个男生这样称呼,难免惹闲话。
他是外科医生,一向起得很早。出门之前,已经喂好了栗子,那是我们一起养的小橘猫。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沉重拖拽物品的响声。我叼着牙刷走到门边,好奇往外探头。魏源正在洗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落。一抬眼就看见了我。
“看什么呢?一点动静就要往外张望,牙不刷了?”
满嘴泡沫,我说话含糊不清。“隔壁好像搬来新住户了。”
我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弯着腰,一趟趟往屋里搬行李,塑料袋勒出深深的红痕。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跟在一旁,垂着肩膀,眼皮耷拉着,神色疲惫,大概快要开学了。
魏源闻言微微侧过身子,往门外望了一眼。这一层一共就两户,隔壁空置了非常久。
这时栗子喵呜一声,爪子扒住门缝,险些窜出去。他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反手关上房门。“别总留一条门缝,我说过很多次,栗子跑丢了你又要难过。”
“知道啦。隔壁是一对母子,东西一大堆,你要不要出去搭把手?”我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逗他。
魏源随手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淡淡应了一声:“哦。”
我没有介意。我知道他看着冷淡,心肠其实不坏。
他洗完脸,拿毛巾随意抹了一把脸颊,开门出去帮忙搬东西,我也跟了上去。
我往前半步,轻声打招呼。
“阿姨,你们搬到这里来吗?”
中年妇女停下动作,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应答。
“是啊是啊。”
魏源上前一步,扫过楼道堆着的大大小小纸箱。
“我帮你们搬一点吧。”
阿姨眼睛一亮,连忙道谢。
“哎呀,太谢谢你了。本来想着叫搬家公司,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看向站在一旁安静的女孩。“就你们两个人住吗?”
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
“是啊,我离婚了,就带着我女儿。”
小姑娘垂着头,脸色发白,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想来高三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女人伸手理了理女儿凌乱的刘海。
“我姑娘马上要高考了,这边离学校近,搬过来方便照顾她。”
“原来是这样。”我应道,心里不由得感慨这位母亲的用心。
魏源一趟一趟来回搬箱子,很少说话。阿姨一边忙活,一边来回打量我和魏源,随口问道:
“你们二位就住在隔壁对吧,是合租的室友吗?”
我正要开口,魏源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嗯,我们是朋友。”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懂他的顾虑,害怕被旁人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我不怪他,换成是我,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只是心底莫名空了一小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大概又是我在胡思乱想。
行李全部搬完,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半。我们转身回屋,楼道终于安静下来。
他在家不会穿白大褂,工作服要等到医院更衣室再换上。他拎起玄关椅子上的帆布包,里面放着笔和证件。
我看着他收拾东西,小声说:“我今天不用上班,你路上小心。”
他拉上包的拉链,我随口提了一句。
“那个小姑娘,看着高三压力好大。”
魏源抬眼扫了我一下。
“是啊,不像你,高三成天到处疯玩。”
算不上生气,心口微微闷了一下。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他侧过头,神色平淡。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房门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我盯着紧闭的门板,心里暗暗赌气,真想踹一脚门板。他向来不会讲软话,就算是打趣,听着也让人别扭。
我蹲下身,栗子蹭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拱我的手心。指尖顺着蓬松的橘色毛发慢慢摩挲。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漫长的一天。
我拿起手机。我是一名美术老师,周二到周四要去中小学带课,周末还有初高中的兴趣班。集训季忙起来,累得直不起腰。有时候忍不住感慨,读书的时候熬一次高三,长大了还要陪着学生再经历一遍。
打算回床补觉,手机弹出来消息,是我的学生李辞成。看见这个名字,我有点哭笑不得。小孩性格开朗,画画却是一言难尽。上次交上来的素描人像,丑得我头疼。好在人心不坏,平时总爱和我开玩笑。
【老师,上次考试的画卷改好了没?】
我打字回复。
【大致看过了,不想多说。你那画差点把我看哭,实在不行考虑转体育吧。】
没过几秒,消息回过来。
【老师,我一跑步就头晕发麻,恶心想吐。】
【是真不舒服还是偷懒,你自己心里清楚。】
放下手机,栗子蜷到我的腿上。本来浓浓的困意,折腾一会儿反倒散了。
白天慢悠悠地过去,午饭随便对付了两口,坐在画板前随意涂画几笔,闲得发慌。
天色擦黑,手机不停震动。是魏源发来的消息。
【临时加班。】
【急诊手术。】
【回去会很晚。】
我回复:【又加班,注意安全。难得我有空休息,又碰不到一块儿。】
片刻之后消息回来。
【医院病人优先。】
【我知道,我只是难得想多陪陪你,随口和你说说而已。】
他很快回复,字句冷硬。
【私人情绪没必要放在心上。】
【不要揪着小事闹脾气。】
看到那两行字,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我抱着栗子靠在沙发,指尖轻轻捏了捏小猫的耳朵。我明白手术紧急,也一直为他的职业骄傲。可他的话,把我满心的期待,说得像无理取闹。
【这对我不是小事。】
【你想太多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用力戳着输入框,打出一个字发送出去。
【滚。】
消息发出之后,对话框再也没有回音。我猜他大概开了免打扰,短时间之内不会看见。
火气堵在胸口,闷得难受。其实我讨厌和他争执,可很多时候,先挑起矛盾的总是我。说不清缘由。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栗子贴着我,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我靠着沙发发呆,思绪不由自主飘回2017年。
那时候魏源还只是住院医师,不是现在这个永远被工作填满、吝于言语的外科医生。性格一样寡言,可从前他的心软藏不住。察觉到我情绪低落,不会讲冷冰冰的道理,只会伸手抱住我,耐着性子安抚。
记忆清晰地浮上来。
那一年我加班到深夜,拖着满身疲惫推开家门。
【2017年2月10日】
魏源坐在客厅等我。看见我耷拉着脑袋,他立刻起身走过来,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怀里,手臂稳稳环住我的后背。
“怎么了,累成这样?”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
我埋在他肩头闷闷地抱怨。
“今天被学生折腾了一下午,烦死了。”
他手掌一下下顺着我的后背。
“累就不说了,我陪着你。”他松开一点,抬手捏了捏我的脸颊。“要不要喝点热的?我给你温了牛奶。”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
“还是你最好。”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收紧手臂抱住我。
“我什么时候不好了。”
思绪猛地被拽回现实。
【2023年3月4日】
我望着空荡荡的聊天框,指尖反复摩挲屏幕,敲下一行字。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没有回复。我知道,他看不见。
犹豫片刻,又发过去一句。
【对不起……行了吧。】
依旧一片死寂。
胸口那点火气慢慢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困意重新涌上来。我抱起栗子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把暖乎乎的小猫搂在胸口。
栗子安安静静窝着,我盯着天花板,意识渐渐模糊,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