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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将军,我想我娘了 入夜,春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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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春雷滚滚,大雨倾盆。
霍骁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姜嫽脸上带着血、冲他挑眉问“好看吗”的画面,一会儿是她甩染血帕子时的狠厉,一会儿是她那声软糯的“妾身”,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疯子……真是个疯子……”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霍骁然的手猛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很小的时候。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他被雷声惊醒,光着脚丫子哭着跑去正院找娘。
他娘是个极温柔的女人,身子骨不好,却总爱笑。那天她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捂住他的耳朵,轻声哄着:“骁然不怕,娘在呢。咱们骁然是男子汉,以后要保护媳妇的,怎么能怕打雷呢?”
后来娘走了。再后来,他每次听到雷声,都会想起那双捂住自己耳朵的、温软的手。
霍骁然猛地站起来,咬了咬牙,低低骂了自己一句:“霍骁然,你没出息,你怕她怕得要死,还上赶着往上凑。”
可骂完之后,他还是一把抓起被子,推开门,冲进了雨里。
……
正院里,烛火昏暗。雷声隐隐透进来。
姜嫽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顶。
绿绮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把团扇,轻轻给她扇着风,低声哄着:“小姐,不怕不怕,奴婢在这儿呢。”
姜嫽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极轻:“绿绮。”
“奴婢在。”
“我想我娘了。”
绿绮手里的扇子停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姜嫽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却比哭还让人难受:“我娘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她握着我的手,说她冷,让我别怕。可她自己先撒手了,她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她顿了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才七岁。叔父把我接回家,锦衣玉食地养着,可谁管我怕不怕打雷?谁管我夜里做噩梦喊娘的时候,有没有人应?”
绿绮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小姐,都过去了,您现在有奴婢,有嬷嬷,还有将军……”
“将军?”姜嫽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他怕我,怕得要死。今天看见我让人撞柱,那血溅到脸上,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算了。他有他的怕,我有我的命。我不指望他……”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姜嫽和绿绮同时转过头。
霍骁然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滴着雨水,肩上的外袍湿了一大片。他站在那儿,满脸写着局促,眼神却异常坚定。
绿绮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
霍骁然走进来,对绿绮低声道:“你下去吧。今晚我陪她。”
绿绮看了看姜嫽,见她没说话,便福了福身,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轰隆”一声,姜嫽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霍骁然把湿了的外袍脱了,抱着被子上了床。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巴巴地凑上去,而是极有分寸地躺在了床的另一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屋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
姜嫽背对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她以为他今天被吓成那样,是不可能来的。可他来了,湿透了衣裳,抱着被子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霍骁然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姜嫽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是怕我吗?还来干什么?”
霍骁然侧过身,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过雷雨天。”
姜嫽的肩膀微微一颤,没有接话。
霍骁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娘以前跟我说,打雷的时候,有人陪着,就不怕了。”
姜嫽的身子微微一僵。
霍骁然仰面躺着,看着帐顶,声音很轻:“我娘身体不好,我八岁那年她就走了。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春天。我记得那天也打了雷,她把我搂在怀里,捂着我的耳朵,跟我说‘骁然不怕,娘在呢’。”
霍骁然顿了顿,嗓音有些发涩:“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给我捂耳朵了。”
姜嫽慢慢翻过身,看着他。昏暗的烛光里,他的侧脸笼着一层柔和的阴影。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眼里有种和她一样的东西——都是很小就没了娘的人。
“所以你才来?”姜嫽声音有些发哑。
“嗯。”霍骁然转过头,看着她,“我知道一个人过雷雨夜是什么滋味。我娘要是还在,大概也会希望,有个人能在这种晚上,陪着她儿媳妇。”
姜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别过脸去,闷声道:“谁是你儿媳妇,不要脸。”
可她的声音软了,没有之前那股冷硬劲儿了。
安静了片刻,姜嫽忽然重新转过头,看着他,问了一句:“那你娘……她是怎么没的?”
霍骁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仰面躺着,看着帐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病死的。”他顿了顿,“我爹走得早,在北境战死了。我娘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听到我爹的死讯,就彻底垮了。她撑了两年,天天吃药,却连床都下不来。八岁那年春天,也是这么个雷雨夜,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她要去见我爹了,让我好好活着。”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第二天早上,她就没气儿了。二房三房的人当天下午就搬进了主院,说是来照顾我,其实就是来分家产的。”
姜嫽听着,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她看着霍骁然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粗犷的外表下,一直藏着那个八岁那年,在雷雨夜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我娘也是病死的。不过我比你好点,我爹没打仗,他就是个病秧子,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撑了几年,后来撑不住了,在一个雷雨夜咽了气。她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霍骁然转过头,看着她。
姜嫽的眼神有些发空:“她跟我说,让我好好的。然后她就闭上眼睛了。我推她,她不醒。我叫她,她不理我。后来叔父来了,把屋子封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屋里安静极了。雷声渐渐滚远,雨声细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靠近,可谁也没有觉得离得远。
霍骁然忽然伸出手,在被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姜嫽冰凉的手指。
姜嫽微微一僵。
“你比我强。”霍骁然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极难察觉的温柔,“你哪怕心里怕,面上也从来不露怯。我八岁那年哭了一整宿,现在我要是再哭,二房三房那帮人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姜嫽抽了抽嘴角,反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我早就不哭了。”
可霍骁然分明感觉到,她握住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维持着这个牵手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这个雷雨夜,两个早就没有娘的人,在对方的体温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