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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京 姜嫽卯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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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嫽卯时三刻起身。
这在京城贵女里头算晚的。别家姑娘寅时末就起来描眉了,她偏不。她娘在世时常说,睡不够的脸,再好的胭脂也盖不住。这话她记了十几年。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端热水的、捧巾帕的、托着胭脂匣子的、抱着衣桁的,从廊下一直排到阶前,二十来号人,愣是没一点声响。周嬷嬷立在门边,一个眼神,小丫鬟们鱼贯而入,步子碎得像猫。
姜嫽坐在妆台前,闭着眼,披散着一头黑发。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白得跟新雪似的,眉毛不用画就弯得刚好,嘴唇不点胭脂也是淡红。
“小姐。”贴身大丫鬟绿绮上前,拿起白玉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力道稳得很。
姜嫽“嗯”了一声。
另一个丫鬟端了参茶来,跪着举过头顶。姜嫽接过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今儿的参放多了,苦。”
丫鬟脸刷地白了,端着茶盏退下去时手都在抖。
绿绮像没看见,继续梳头,梳到第三遍,开了口:“小姐,奴婢今早听了个信儿,跟小姐报个喜。”
姜嫽没睁眼。
绿绮笑着凑近些:“将军回京了。说是昨儿夜里进的城,今儿一早要过朱雀大街。奴婢想着,小姐与将军的好日子,怕是不远了呢。”
姜嫽没说话。
旁边伺候的二等丫鬟青黛嘴快,笑着接了一句:“可不是,小姐模样这样好,将军见了,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到时候——”
话没说完。
姜嫽抬手,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声音不大,但脆得很。青黛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登时红了。
满屋子的人“刷”地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姜嫽睁开眼,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一大清早的,嘴里嚼的什么?再说一遍。”
青黛捂着脸跪好,额头贴着地:“奴婢该死。”
绿绮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喝斥青黛:“小姐的事,轮得着你来编排?将军喜不喜欢,那是将军的事。小姐想不想,那才是小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替小姐拿主意了?出去,自己掌嘴二十。掌完了去厨下领差事,这屋里不用你伺候了。”
青黛红着眼磕了个头,退出去,到廊下自己扇自己耳刮子。不多不少,二十下,打完脸肿得老高,一声没吭。
绿绮转回来,换了把犀角梳子,继续给姜嫽梳头,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小姐别气。您看看今儿梳个什么髻?奴婢想着,等会儿咱们去德月楼。将军过朱雀大街,德月楼东面那间雅间的窗子最好,奴婢昨儿就让人包下了。三层的高楼,正对着街面,看得真真儿的。车也备好了,前后六驾,随行的护卫十八个。青黛——换个人,让翠微跟着。”
姜嫽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倒是会办事。”
绿绮笑:“伺候小姐,不会办事哪行。”
周嬷嬷这时候才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绣着缠枝莲纹:“姑娘,穿这件?今儿日头好,穿这个衬您。”
姜嫽“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姜嫽出了二门。那阵仗把隔壁王尚书家的门房都看直了眼——前面四个婆子开道,中间八个丫鬟簇拥着,后头又跟着八个,最后还缀着四个嬷嬷。
姜嫽走在最中间,一身藕荷色褙子,底下是月白百褶裙,头发梳成随云髻,只簪了朵新鲜的海棠。那张脸素净得跟不施粉黛似的,可谁走过都得回头再看一眼。
车驾到了德月楼。三楼东面的窗子推开,正对着朱雀大街。
街上早就挤满了人。京城的贵女们今儿都出了动,各个茶楼酒肆的窗边探出一排排脑袋,手边搁着帕子、香囊,还有离谱的——预备了一篮鲜花瓣,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撒花迎亲。
姜嫽坐下来,绿绮端了茶,周嬷嬷摆了几碟果子。
“来了。”周嬷嬷往下看了一眼。
街那头,马蹄声由远及近。当先一匹乌黑的战马上,坐着个玄衣男子,宽肩窄腰,身量极高。五官精致,棱角分明,眉骨上一道浅疤,平白添了几分凶悍气。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像是整条街的欢呼跟他没关系。
姜嫽嗑着瓜子,看了两眼,下了评语:“还行。”
绿绮在旁边赔笑:“奴婢瞧着,比画像上还精神些。”
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卫,个个高头大马。紧挨着他左手边的,是个瘦高个儿,叫铁砚,跟了他十年的亲卫,话少,一张脸跟石头刻的似的。右手边是副将常戈,圆脸,看着和气,其实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狠角色。
霍骁然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像是整条街的欢呼跟他没关系。
左边茶楼扔下来一条帕子,粉的,绣着鸳鸯,直直往他脸上飘。
霍骁然偏了偏头,帕子擦着他耳朵过去。他眉头都没皱,抬手一拨,那帕子就跟长了眼似的,落到后面铁砚怀里。
铁砚面无表情,两根手指拈起来,往地上一甩。像扔什么脏东西。
右边酒楼又抛下来一串香囊,五六个,还有个砸在霍骁然肩甲上。他这次连拨都懒得拨,肩膀一抖,香囊全掉地上。
常戈在后面嘿嘿笑了一声:“将军,您这趟回来,跟扫街的似的。”
霍骁然侧头看了他一眼。常戈立刻闭嘴。
又一个香囊飞过来,这回霍骁然伸手接了——然后反手往常戈怀里一塞:“给你了。”
常戈抱着香囊,一脸苦相:“将军,这玩意儿又不能吃——”
“拿着。”霍骁然头都没回。
铁砚在旁边补了一句:“回去给嫂子。”
常戈踹了他一脚:“你嫂子不稀罕这个——”
姜嫽没接话。
左边茶楼扔下来十几条帕子,右边酒楼抛下去一串香囊,有几个大胆的姑娘扒着窗户喊“霍将军”,喊得嗓子都劈了。
姜嫽往下看着,嘴角还挂着笑,忽然轻轻吐了三个字:“贱胚子。”
声音又软又轻,旁边的绿绮听得一清二楚,低头不敢接话。
周嬷嬷凑上来,压低声音:“姑娘,要不要老奴去打听打听,是哪家府上的?今儿在这儿扔东西的,拢共……”
姜嫽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拍了拍手,站起来:“打听。一个一个记。今儿扔了东西的,明儿把名字都给我查清楚了。”
她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他忽然像是有感应似的,抬了一下头。
三楼东面的窗子开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托着腮趴在窗沿上,正往下看。白白嫩嫩一张脸,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旁边几个丫鬟簇拥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闺秀。
四目对上。
那姑娘冲他笑了一下。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弯成月牙——可仔细一看,那笑里带着钩子。
嘴角往上弯,眉梢一挑,明摆着是“我看上你了”的神色。
霍骁然愣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冲他笑的姑娘了,娇羞的、大胆的、含情脉脉的——可这个笑不一样。
这笑里头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字:你等着。
他皱了皱眉,打马过去了。
走出去十步,他忽然转头问铁砚:“刚才德月楼上那姑娘,谁家的?”
铁砚回头看了一眼,记性极好:“看车驾规制,是镇国公府谢家的。穿藕荷色褙子那位,应该是府上那位大小姐,先帝赐婚的那位。”
霍骁然“啧”了一声。
常戈凑上来:“将军,您那未婚妻啊?听说贤良淑德——”
“你哪只眼睛看见贤良了?”霍骁然扯了扯嘴角,“那笑,跟我战场上看见人下套时一个样。”
铁砚默了默:“那您还娶吗?”
霍骁然没说话,打马走远了。
德月楼上,姜嫽直起身,转头看绿绮:“他刚才皱眉了。”
绿绮低头:“奴婢没瞧见。”
“瞧见了。”姜嫽哼了一声,往外走,“他身边那个瘦高个儿,把他香囊全扔地上了。扔得好。”
绿绮跟上:“小姐,明儿将军进宫复命,老太爷说要在府里摆宴给他接风,让您也去。”
姜嫽走到楼梯口,顿了一下,笑了一声:“到时候好好瞧瞧。今天扔帕子的那几个,一个都别落下。尤其是——”她想起那个绣并蒂莲的,眉毛一挑,“那个扔鸳鸯、并蒂莲帕的。明儿宴上,让她出出风头。”
绿绮低头应了声“是”,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