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草莓》Nishiki

4、原来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

　　后来每次改作业，梁则初偶尔都会给我带一根棒棒糖。都是草莓味的。

　　有一天，他把糖放到我桌上。

　　我正低头写题，听见声音才抬起头。

　　“给你的。”

　　我看了一眼，又是草莓味。

　　“你怎么总给我这个味道？”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不是喜欢吗？”

　　我怔了一下。

　　原来他还记得。

　　我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天天都买这个味道啊？”

　　“我打完球买水的时候，顺手买几颗棒棒糖而已。”他说着，拿起桌上的练习册翻了翻。“再说了，你不是喜欢草莓味吗？”

　　我没有接话。其实他没有说错。记住一个人喜欢什么，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可那时候的我，偏偏很容易因为这种小事感到满足。

　　我把糖放进书包的夹层，没有立刻吃。后来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把它留下来。明明它只是颗糖。放久了，包装纸会变皱，天气太热的时候，糖果也可能融化。可我就是舍不得。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改完作业，回到教室时，许佳怡正趴在桌子上吃零食。

　　看见我，她伸手招呼了一声。

　　“叙锦，过来。”

　　我走过去。

　　她瞥了一眼我的书包。

　　“你最近怎么老往办公室跑？”

　　“老师让我帮忙批作业。”

　　“我知道啊。”

　　她拖长了声音，忽然凑近我。

　　“我就是想问问，隔壁班那个男生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哪个男生？”

　　“还能有哪个？梁则初啊。”

　　我的心忽然跳快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你们不是天天一起批作业吗？你觉得他性格怎么样？”

　　我把书包放好。

　　“还行吧。”

　　“还行？”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一拍桌子。“何叙锦，你不会日久生情，喜欢上他了吧？”

　　“没有！”我的声音大得连前排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立刻闭上嘴。

　　许佳怡笑得趴在桌子上。“我逗你的，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你烦不烦啊。”我伸手推了她一下。“我只是去批作业而已。”

　　“好好好，我知道。”她笑够了，才终于坐直身体。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不过说真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低头抠着笔帽。

　　“什么怎么样？”

　　“就是，如果让你选，你会不会喜欢他这种类型？”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许佳怡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她眨了眨眼，又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我不知道啊。”

　　“行，那你下次打听一下。”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又没说我要追他！”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跟着笑，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

　　“反正你帮我留意一下。”

　　“知道了。”

　　我答应得随意，心里却有些乱。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像第一次见到梁则初时那样，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不喜欢他。

　　我开始在意他。开始期待见到他。也开始因为他一句随口的话，反复想上很久。可我不知道这份心情究竟算什么。

　　我没有答案。也不敢去问。

　　高一的夏天很长。长到我曾经以为，那些普通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和梁则初依旧会一起批改作业。有时候他会嫌我批得太慢，有时候我会嫌他讲题的时候太啰嗦。我们会为了某道题争论几句，也会在发现彼此都算错的时候，一起笑出声。

　　偶尔，他会把一颗糖放在我面前。偶尔，他会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顺手帮我把剩下的几本作业批完。

　　这些事情都不大。没有什么值得专门拿出来讲的地方。可我就是记住了。

　　有一次，我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梁则初站在后面，伸手扶了一下最上面的几本。

　　“你小心点啊。”

　　我抱紧作业本。

　　“知道了。”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不分两次拿？”

　　“因为我想一次拿完。”

　　“你还挺有志气。”

　　我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帮不帮忙？”

　　他笑着从我手里拿走了一半。“帮帮帮。”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上。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上课铃声。

　　他把手里的作业本递给我。“给，别再摔了。”

　　我接过来。

　　“谢谢。”

　　“又谢。”

　　“那不然呢？”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接着说。我低头翻了翻作业本，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对了，你上次说给我的糖呢？”

　　他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

　　“何叙锦，你是不是想吃糖想疯了？”

　　“那你到底给不给？”

　　他看着我，忍不住笑了。“给给给，真拿你没办法。”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我只记得，那天回到教室以后，我开始考虑，要不要也给他买点零食。我想，如果下次他再给我糖，我就可以拿出自己的零食分给他。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分享了。可后来，我还是没有买。因为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突然给他买零食，会不会显得太奇怪。最后，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现在回头看，我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在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上，认真地考虑另一个人的感受。

　　我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高兴。会因为他随手递来的一颗糖而记住一个下午。会因为他说了明天见，就真的开始期待明天。

　　而这些事情，他可能从来都不知道。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知道。因为那些期待，从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现在回头看，我其实已经记不清楚，那颗糖最后究竟去了哪里。也许被我吃掉了。也许包装纸被我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也许某一天，我整理书包的时候，它早就已经不见了。我甚至记不清，自己后来究竟收过多少颗同样的糖。

　　可我一直记得那个下午。

　　记得办公室里慢悠悠转动的风扇，记得堆在桌面上的练习册，记得梁则初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批改作业。

　　也记得他把糖递给我时，说的那句：

　　“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他那么久。

　　不知道往后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更不知道，曾经让我觉得甜蜜的回忆，有一天会变成我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我只是接过了那颗糖，对他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在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时，偷偷地高兴了很久。

　　那时候的我，以为日子还很长。以为明天来了以后，我们还会像今天一样见面，还会一起批改作业，还会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因为一道题争论几句。

　　我甚至以为，只要一切继续这样下去，我就可以一直拥有这份小心翼翼的欢喜。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原来一个人最容易失去的，恰恰是那些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

　　后来，我再吃到草莓味的糖，也会想起梁则初。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阳光，想起作业本，想起那些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对话。我会想起那个还不懂得什么叫暗恋的自己。

　　她不知道一颗糖并不代表什么，不知道一个人的温柔未必只属于自己，更不知道有些感情，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很难再连根拔起。

　　她只是很高兴。因为在那段并不算快乐的日子里，终于有一个人，让她开始期待明天。她不知道这种期待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等到想要的结果。她只是觉得，如果明天还能见到梁则初，那今天似乎就没有那么难熬。

　　现在想来，我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把一个人的出现，当成了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的证据。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容易满足。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颗糖、一句普通的问候，我却偏偏舍不得忘记。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太需要一点温柔了。

　　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什么。

　　又或者，只是因为那个人恰好是梁则初。

　　我说不清楚。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时候的草莓味棒棒糖，是真的很甜。甜到我以为，原来只要有人愿意对我好一点，往后的日子就真的会变好。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糖融化以后，就什么也不剩了。只有尝过甜的人，才会记得它原本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