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与宁书 “什么小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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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边，周南嘉修长的手指在手机界面上滑动，阅读界面快速向后翻着。书里，宗彦的忆往昔还在继续。
“……宗彦记得那年，四弟为了庆祝淘来一方好砚，着人好歹将他从山房请了下来。那晚，雨下个不停，客人却不见少，满堂宾客皆望着宗彦，直到他手托着砚台，说了一句：‘此乃绝品。’……砚台在众人手中传递，灯影映着雕花窗。下女从天井廊下络绎走来，手里端着刚做好的饭菜。
他还记得那盘腊肉炒山笋，肉是四弟清晨围猎来的野猪，笋则来自自己读书的山房。
山房孤立于烟岚拱卫的危崖，除了书便是风声与松涛。他本已觉得待上千万年也不腻，更不曾想还有那番奇遇……宗彦望向窗外，灯光如昼的天井中，雨丝连绵。
无月无风，他今晚大抵也不会有兴致登高饮酒吧。”
“‘他’这条支线蛮有意思，出场惊艳，相处也有味道，倒很有些知己神交的韵味，就是跟主线无关，可惜。”
周南嘉放下手机，抬眼望出去，窗玻璃上雨水断断续续向下滑落。
连着下了三天的雨，空气里无时无刻不交织着数不清的雨线，使这个北方城市变得烟雨濛濛。
颇有几分书中徽州的意思。
昨晚，周南嘉再次找到潇竹的联系人：“我觉得《故人西窗》有改编成长视频的潜力。”
潇竹的回复来得很快：“这篇文的结构有些散，改编成长视频也是偏意识流的文艺片，而我们要的是更抓人的商业片。”
说来说去，还是嫌《故人西窗》商业性不足。
这一点，周南嘉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语：“我不是说将整本改编，而是局部。逻辑严谨、情感充沛的局部在书里比比皆是，做一个紧凑的长视频，绰绰有余。”
也许是被周南嘉一长串气势十足的输出震住了，潇竹隔了一会儿回复：“周董说得有些道理。”
周南嘉不失时机地抛过去一句话：“眼见为实，我先试着做一版剧本给贵公司过目，若贵公司觉得可行，再联系许老师做正式的合作会谈，如何？”
有这等坐享其成的好事儿，潇竹自然满口答允。
改编成剧本，说时容易，做起来却相当费神。
翻了一天，周南嘉也只是选出了出场人物：宗彦、宗家四弟、宗彦之妻、旧日友人。
以及适合具体展示的场景：宗家旧宅、宅子前的徽州古街、街上的老旧书局松筠堂、男女主定情的宗园。
翻到男女主表明心迹时，年轻的宗彦急促地说：“我想要你，我一直都想要你。”
周南嘉嫌弃地皱了皱眉，随即在纸上标了一句：“不雅，再议。”
他记下了几个可以前后照应的画面：
少年宗彦嫌墨不好用，晚年却托着一截墨头继续磨；早年的天井灯火热闹，后来只剩空山雨声……
只是，周南嘉停下笔，看着整整两页纸的记录。
画面有了，人物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却还不够清楚。
宗家败落到宗彦落拓山居，这中间还缺几场撑得住的戏。
继续看下去，文中又回忆起了宗彦和山顶白衣少年的初遇：
“一少年白衣如雪，据石望月。宗彦悄声近前，还未出声，一玲珑陶罐已送至面前。宗彦接过，酒香浓烈。仰面喝了一口：‘好酒。敢问阁下如何称呼？’少年侧身，月色下笑容如洗：‘名姓不过身外之物。久聆宗公子唱诵诗文清音，今夜得见，实乃幸事！’说罢，邀宗彦于石上同坐，两人赏月畅谈终宵。”
可以明显看出，许宁宁也很喜欢这两人的互动，一到这部分，文笔都灵动了不少。
“你说你既然这么喜欢这个白衣少年，干嘛不以他为主线写？配角惊艳成这样，主角团还怎么吸引人！”
周南嘉忍不住吐槽。
说起来，这种不明不白投契的江湖气，想写好也有些难度。
首先宗彦得是个妙人，这样他吸引来一两个痴人才合情理。
将宗彦一整本书的所作所为略一回想，周南嘉越发确定，《故人西窗》里这个离经叛道、看似荤素不忌实则真情真趣的纨绔，正是脱胎于张岱。
他从前还拿张岱的话堵过许宁宁的嘴。
“你昨晚跟‘躺平哥’在天桥下聊了一夜？”
许宁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南嘉。
“躺平哥”是学院里的名人，翘课是常态，偶尔去一次教室都会成大新闻。
每次出现，更是不修边幅到了极致，前后两排自动清场。
周南嘉打着哈欠点了点头。
“干嘛跟他来往呀，他那么不着调。”
周南嘉乐呵呵地说：“不要带成见嘛，各种人都交一交才有趣。”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没听过？”
许宁宁明显不高兴了。
周南嘉笑着揽过许宁宁：“古人亦有云：‘上陪玉帝而不谄，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
许宁宁白了周南嘉一眼：“拽文我比不过你，但是你无缘无故消失一晚上就是不对，罚你写一篇古文给我看！”
周南嘉欣然领命。
从回忆里借来的笑还在嘴边挂着，周南嘉已经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电脑前，点进南国嘉木后台，输入“张岱”。
他突然很想看看，当年自己为了讨女朋友欢心胡诌出来的文章，到底有多傻。
一篇名为《风趣最难得》的文章在页面上跳了出来。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
开篇十二个“好”字，一下子就把人震住了。
“三五之夜，夜泛江上，惊喜于犹如‘倒囊入水，巽天为白’的月色。
踏着如雪月色，悄然步入大殿，盛张灯火，扮上那最热闹的大戏，粉墨登场。
一直到大戏落幕，张公子解缆过江，山僧仍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或许，是满寺僧众一同做了场荒唐大梦。”
“……森森冷绿，小楼痴对，可以十年面壁……”
“他的眼睛在繁华丛中过，却并未被繁华迷了眼……”
将这篇不成熟的小作看到底，周南嘉酸得牙都要倒了。
正要关上页面逃跑，眼睛瞟到底，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注：《风趣最难得》来自家属强烈建议，笔者中意的名字是《与宁书·其三》。”
下方第一条评论来自一只小猫：“这样的雅集，只做一个添茶磨墨的小厮，也满足了。”
紧跟着一条回复：“什么小厮，你坐夫人那桌。”
点赞量一骑绝尘。
周南嘉看着，嘴角的笑意不自觉深了，眼神却有些落寞。
再往下看，很多条评论之后，一个汉服美女留了一句：“文字画面感挺强，天生的一个个电影场景，可以考虑转行。”
周南嘉一怔。他一直以为沈映真不看自己的文章，没想到她那么早就开始留评论了。
也在此时，他才恍然，大三的那个邀约，原来早就有了预兆。
“南嘉，我看拍视频会是接下来的大势，我姑姑也支持我拍一些短片，你有没有想法？”
沈映真的一通电话，将周南嘉从出国的计划中拉了出来，一头扎进那个仿佛有着无限可能的梦。
那个时候，他、肖叙、沈映真、许宁宁，好像都有着无限的热情，拼命折腾着，不愿意流入庸常。
现在看来，许宁宁有文学，沈映真有影像，肖叙有对沈映真至死不渝的爱。
自己呢？
自己这些年紧握不放的是什么？
周南嘉想不出。
如果没有许宁宁的出现，他可能还在南国嘉木上写些精致冷静的文字，并以此为荣。
可是，许宁宁出现了，一起被连根带起的，还有埋在记忆深处的创作初心——下笔时一字一句皆被赋予深情的初心。
那些被他搁置多年的文字热情，突然一点一点苏醒。
他回到南国嘉木主页，收起了调笑的嘴脸，正襟危坐，一篇一篇细细看起来。
“日将晡，余过西门，见雪平如沙，唤宁同观。宁着深绿长袄，于雪中雀跃而来，余心大畅。拾松枝，携宁于雪地作画……画罢，一橘猫团如小球，正埋首酣睡，旁一花猫举爪欲挠。余笑指其曰：‘扰宁冬梦图。’宁笑嗔不已。”
末尾同样有一行注：
“《初雪》乃家属强烈建议，笔者中意的标题是《与宁书·其十三》。”
“……明月当空，夜景如梦，余唤宁摄影存真。宁羞绕栏杆，南湖风软，冉冉动摇鬓云，余心念即动，霎时影定神留。老来南窗下，与宁共赏，思及此，心神俱宁。”
注：《风软南湖》，实则《与宁书·其十一》。
看着看着，周南嘉的心越来越软，眼却有些发酸。
翻到底，第一篇标题是《白石文集》。只一个标题，他就不用往下看了。
那是许宁宁和自己刚在一起之后写的。
稍一回想，银杏道上眉眼如古画的身影便再次浮现，清晰如昨日。
周南嘉愣在电脑前。
一直到眼眶有些湿，他才滑动鼠标，点亮电脑，回过头往后翻。
与宁书系列写到第三十三篇，就结束了。
最后一篇只有一句话：
“鼓声渐远游人散，惆怅归来有月知。”
没有标题，也没有注。
那之后，南国嘉木停更了。
下一篇是三年之后，那时候他的文风已经沉淀了不少。
当时的女友齐旖看了几篇，打起哈欠：“这么咬文嚼字、之乎者也的，看不懂。”
“有没有初级一点的？”
周南嘉当时正忙着构建盛懿的商业帝国，随口回了一句：“你翻翻，早些有些写着玩儿的。”
周南嘉没有避讳和许宁宁那一段，也没有锁文的习惯。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齐旖不会小心眼到吃这个醋。
等到周南嘉闲下来问齐旖看得怎么样，齐旖说：“挺好的。”
没过多久，齐旖收到一封外市的offer。她告诉周南嘉的时候，周南嘉说：“这是好事儿呀，你想去这个公司好久了。”
齐旖说：“那我先过去看看。”
“行，我闲下来就去看你。”
动车站检票前，齐旖扭头对周南嘉说：“我还是吃你早期的文风，活色生香的。”
周南嘉笑笑，没打算接话。
果然，读者对作者的期许和作者对自己的期许，总是会有错位。
天知道，他对现在这种凝练沉稳的文风有多满意。
一直满篇风花雪月，多幼稚。
齐旖见周南嘉一脸没有听进去的样子，拎过包就打算走。已经走出几步，还是回了下头。
“你有空也翻翻吧，也许能看出些别的。”
齐旖走后，刚开始两人一周两三次视频，后来变为一周一次，再后来一月一次。
以至于齐旖向周南嘉提出分手的时候，他还恍惚以为，两人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分手后，周南嘉很平静。
他跟自己说，齐旖是一只关不住的鸟，迟早会飞走的。
直到现在，他回忆起齐旖临别前跟他说的那句话。他一直以为是指创作技巧，现在才知道，她指的是感情。
齐旖不是一只关不住的鸟。
她飞走，只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置身的笼子里，一直有一道旧影，擦不掉。
那道影子，是许宁宁。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与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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