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胡写久道

7、三天的小住 下 中午的

　　中午的饭，是王戎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一顿。

　　周慧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排骨汤，还有一盘拍黄瓜。米饭是电饭煲蒸的，一粒一粒，雪白松软。

　　王戎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不知道先夹哪个。

　　在家里，她习惯了先夹咸菜，再扒两口稀饭，最后喝完碗底的米汤。菜是有的，但大多是素菜，偶尔有一盘炒肉，也是肥肉多瘦肉少，母亲会先把瘦肉挑到她和妹妹的碗里。

　　“吃啊，别客气。”卢建国坐在主位上，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小姑娘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放在王戎碗里，她几乎不敢下口。

　　“谢谢叔叔。”

　　她咬了一小口。肉在嘴里化开，甜咸适中，肥而不腻。她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好吃吧？”卢晶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我妈做的红烧肉是全青禾镇最好吃的。”

　　“别吹了。”周慧笑着拍了她一下，“王戎，多吃点，阿姨不客气，你别见外。”

　　王戎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要把味道记住。

　　吃完饭，周慧让她和卢晶去楼上写作业。卢晶果然拿出了一堆不会的数学题，王戎一道一道地给她讲。讲完题，两个人趴在床上翻画报。卢晶的画报是彩色的，上面有穿着漂亮裙子的模特，有北京的天安门，有上海的东方明珠。

　　“我以后要去这里。”卢晶指着东方明珠。

　　“我听说上海很大。”王戎说。

　　“有多大？”

　　“比青禾镇大一百倍吧。”

　　卢晶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走一天都走不完？”

　　“可能吧。”

　　下午，周慧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苹果和一杯热牛奶。苹果去了核，切成小块，插着牙签。牛奶是装在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里的，冒着热气。

　　王戎接过牛奶，两只手捧着，暖意从掌心传上来。

　　她突然想起家里的下午。母亲这个时候应该在菜市场收摊了，推着三轮车往家走。父亲应该在车间里，机器轰鸣声盖过了一切。王莹应该在家属院门口和别的孩子玩泥巴，脸上脏兮兮的。

　　而她在这里，坐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喝着热牛奶，看着彩色画报。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嫉妒，不是自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拉开了一道帘子，让她看见了帘子后面那个她从未抵达过的世界。

　　她真心欢喜。

　　欢喜能结交到这样的朋友，欢喜能走进这样的房子，欢喜能在这个下午，暂时忘记家里的拥挤和母亲的疲惫。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道帘子终归是要合上的。她还是要回到那条旧巷子里，回到那间漏风的屋子，回到那个带着鱼腥味的家里。

　　三天的小住，过得比王戎想象中快。

　　周日晚上，李秀兰来接她。她站在干部楼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王戎跑过去，李秀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吃了吗？”

　　“吃了。阿姨做了红烧肉，特别好吃。”

　　“那就好。”李秀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王戎脸上的灰，“走吧，回家。”

　　母女俩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昏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戎回头看了一眼。干部楼的铁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亮着温暖的灯光。

　　她转过头，跟着母亲走进那条熟悉的旧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