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城往事》周晋山

16、Chapter 16 顷刻间，记

　　电影结束后，还有联谊小街，卖一些好玩的小物件。
　　朱晗一个乡野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集市小街？当即玩得忘了时间，也丝毫没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被崔天遥的温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像一对情侣似的，穿梭在联谊集市各个小摊前。
　　“噗嗤嗤——”
　　朱晗买了两条仙女棒，分给崔天遥一支，随后两人找了个不算很高的小山，趁着夜色上山，又找了个没人的找了空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点燃仙女棒。
　　“刺啦啦——”
　　仙女棒发出哔啵声，火光照亮朱晗认真看着仙女棒燃烧的脸庞。
　　他脸上露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容，在仙女棒燃烧到最大、最亮、最美的时候，不禁发出轻轻的惊呼声。
　　“哇……”
　　好漂亮。
　　光亮掉进朱晗漆黑的瞳仁，变成小小的星点，把朱晗向来无光的眼眸照亮。
　　眼睛里是星火、脸上是亮光，在摸黑一片的夜里美得不可方物。
　　朱晗看着仙女棒，崔天遥凝望着朱晗，一恍惚忘记时间。
　　几分钟后，朱晗的仙女棒燃尽，崔天遥又把自己那支给了他。
　　“你不玩吗？”朱晗回过头问他。
　　崔天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朱晗，看了他一秒，随即轻轻摇头。
　　“那我就把你这支也点了哦。”朱晗说。
　　他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有根羽毛在崔天遥心上轻轻拂了一下，把他心底的火轻而易举撩拨起来。
　　“嗯。”崔天遥几乎毫无察觉地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双手搓热，不出声响地悄摸来到朱晗身后。
　　朱晗手上的仙女棒快要燃尽，就在那火光随着消散在夜空中的一刹那，崔天遥搓热的双手覆在朱晗微微发凉的手上，及时续上火花带去的温暖。
　　崔天遥的胸膛紧紧贴着朱晗的后背，从背后抱着他，就这样静静站着。
　　“咚。”
　　不知谁的心脏沉沉地跳动一下，在两人几乎无缝隙的距离间清晰无比。朱晗僵住了，崔天遥也被这大胆过分的心跳硬控，在不知道多少声“咚咚”心跳后，终于冷静下来。
　　他凑近朱晗的脖子，凑近，火热的鼻息悉数喷在朱晗的颈窝上，带着磁性的声音在朱晗耳朵边响起。
　　“今天晚上开心吗？”
　　崔天遥边说，搂着朱晗的胳膊渐渐收紧。
　　朱晗的呼吸忽地急促起来，他胸膛飞速起伏，在崔天遥的怀抱包裹中点头。
　　“明天晚上，我继续陪你来玩，好不好？”
　　朱晗的脑子已经晕乎乎的，他飞快喘着，混沌的脑袋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崔天遥说了什么。
　　“……好。”朱晗糯糯地说，旋即，他的语气又黯然几分，“但是，厂长都那样和你说了，你不去见见人家姑娘，是不是不太好？到时候，你又要被训了。”
　　朱晗的头低下去，提到这件事，他的心情总是肉眼可见的失落。
　　崔天遥哪里看不出来，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朱晗心里什么位置。正是因为有了这样双向的选择与情感，他才顺其自然地产生对朱晗的感情。
　　当今天看电影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真心时，他便知道，自己完蛋了。他已经爱上朱晗，他想把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给朱晗，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当看到朱晗时，他都恨不得把朱晗揉进骨血，永远不分离。
　　想到这儿，崔天遥深吸一口气。他轻轻扶着朱晗的肩膀，把朱晗转过来，让二人平视。
　　恰好这时，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吹开云层，月光顷刻间撒向大地，照亮两个人的神情——
　　他们眼里最深处只能容得下彼此。
　　不知怎么，崔天遥的眼睛泛起湿气，而朱晗也明显红了眼眶。
　　崔天遥吸了下鼻子，轻轻把朱晗搂进怀里，手臂环住朱晗瘦削单薄细小的后背，想用力抱紧他却又怕弄疼了他，最后只是像对待珍宝般将将拥住朱晗，说道：“小晗，我……”
　　崔天遥望着朱晗泛起薄红的脸颊，忽然卡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盯着朱晗的脸傻傻憋不出一个字。
　　可朱晗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反而坚定又温柔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一句话。
　　崔天遥长出一口气，把朱晗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朱晗软软的头发，声音极低：“小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收紧手臂，下半张脸埋在朱晗的头发丛里，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乍一听毫无逻辑：“厂长说的那些，我从来没想过，我，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让你好好的……我……”
　　崔天遥呼吸急促起来，好像一个即将上台表演一出高难度舞台剧的文艺新兵。
　　朱晗眼睛已经微微湿润，但他还是感受到了崔天遥急促的呼吸、砰砰的心跳。
　　他抬起双手，顺着崔天遥的后背，像给猫顺毛一样，一下一下摸着，慢慢摸平崔天遥紧张的情绪。
　　崔天遥急促的呼吸暂缓，他整理了情绪，深呼吸，对朱晗说：“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看到，男主角死了，当时我就想着——”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就在想，要是哪天我也死了，你会怎么样。”
　　“什么？！”朱晗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他挣扎着想挣脱开崔天遥，可崔天遥却将他牢牢按在自己胸口，不让他抬头。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崔天遥声音都在抖，“我以前觉得，我死了也没人在意。”
　　他的手收得更紧，感受到胸口前传来隐隐约约的湿润热意：“但现在我怕死。”
　　正在抽泣微微发颤的朱晗不动了。
　　“为什么？”朱晗低低的、闷闷的声音从崔天遥的胸口传来。
　　崔天遥沉默了很久，久到朱晗以为他不回答了，久到风吹了一遍又一遍，久到月光淹没于乌云、又再次露出来，月光抛洒向大地。
　　皎洁的光芒照亮两人，许久，崔天遥的声音在安静的夜中响起：“怕你一个人。”
　　他搂着朱晗的手在不停发抖，连带着声音也不稳当。可是，这句话却说得很完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对，这就是崔天遥最害怕的，什么漂亮姑娘、什么美好未来，眼下他都不在乎。
　　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像当初师傅离开他那样、他也离开朱晗，留朱晗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他想都不敢想，没有他的日子，朱晗一个人要怎么度过。
　　或许朱晗会很坚强地撑下去，但是崔天遥舍不得，他怎么能忍心看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受苦？
　　他想把世界上一切美好全部给朱晗，哪怕代价是一切痛苦流向他崔天遥，他也愿意。
　　崔天遥鼻头发酸，逐渐红了眼眶，他轻轻吸了下鼻子，贴朱晗贴得更紧。
　　朱晗一直没有说话，可崔天遥明显感觉到，胸口前的布料再次湿了一小片，布料湿热，紧贴着他的皮肤。
　　朱晗把脸埋在崔天遥胸口，埋得更深，在崔天遥的怀中用力点了点头。
　　崔天遥咽下自己的哽咽，他揉揉朱晗的头发，轻声说：“不哭了，不哭了。”
　　朱晗吸了下鼻子不承认：“我哪有哭……”
　　崔天遥被逗得轻笑：“那你待会儿想吃什么？糖葫芦？奶糖？”
　　“都行，”朱晗声音闷闷的，“只要是甜的都行。”
　　“那好玩的呢？有没有想要的？还有衣服，今天集市上有几件衣服很好看，你穿上一定漂亮。”
　　“还有汽水，北冰洋的橙子汽水，厚底手套厚底鞋，车间上工的时候穿，还有……”
　　崔天遥喋喋不休说个不停，问朱晗缺不缺这个、缺不缺那个。
　　朱晗听得失笑：“给我买这老些干啥呀？你说的这堆东西我有一大半都用不着呀。”
　　“用不着没事，我就是想给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窝在崔天遥怀里的朱晗眨眨眼：“都给我？那我不就成了你媳妇了？”
　　崔天遥顿住，旋即哑着嗓子开口：“所以，你愿意吗？”
　　话音落，宇宙好像静止了。
　　朱晗感受不到别的，这个世界似乎只有他们二人，他的眼前只剩崔天遥英俊的脸、温暖的身体温度，和那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一样的话。
　　“小晗，你愿意吗？”崔天遥又问了一次。
　　崔天遥看着朱晗，眼神钉在朱晗身上，片刻不挪。他没有说话，但是朱晗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顷刻间，记忆如同银河灌进朱晗的脑海，过去的一切如银河铺就的幻灯片，在朱晗的眼前展开一幅磅礴的画卷。
　　初遇的火车站、第一晚的鸡蛋、食堂分来的肉片、搓澡时的水汽、车间的紧贴教学……
　　感受和记忆此刻相交，把朱晗一颗心热得暖意融融。他同样抬头，望向崔天遥眼眸深处，在那深处看到可捂热冰块的爱意。
　　他轻踮脚尖，拥住崔天遥的脖子，仰头，在崔天遥的脖颈处轻轻留下一个印记，留下一个吻。
　　“啵。”
　　吻不重，但是崔天遥明白了，明白了朱晗未说出口的话。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