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落盛夏》冯清颜

9、暂得安宁耗心神 寒冬的风日

　　寒冬的风日复一日呼啸，教室窗户上的雾气擦了又起。

　　自从上次数学小测失利、被母亲狠狠责骂之后，苏知眠便把自己绷成了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白天在校，只要课间有空，她就拿出错题反复翻看；放学之后，陆时珩会留下来，陪着她一点点攻克那些容易丢分的题型。少年耐心极好，同一个知识点讲一遍不懂，就换一种思路再讲第二遍、第三遍，从来不会露出半点不耐烦。

　　“你不用急着一次性全部吃透，我们每天啃一小部分，积少成多。”陆时珩将草稿纸推到她面前，笔尖圈出重点，“很多题你不是不会，只是状态上来的时候脑子转不动，稳住情绪比死刷题更重要。”

　　苏知眠安静点头，可她根本不敢慢下来。

　　那句“祸害”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深处，时时刻刻提醒她，一旦成绩再次滑落，等待她的就是无休止的指责。

　　夜晚是最难熬的时候。

　　她常常坐在书桌前，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极致，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消极想法来回盘旋。为了完成定下的习题量，她硬撑着一道一道往下写，很多时候写着写着，指尖开始发抖，胸口闷胀难受，她就停下来闭紧双眼，等这一阵难受稍稍过去，再重新拿起笔。

　　她不敢休息。

　　休息就代表落后，落后就要面对家里的狂风暴雨。

　　陆时珩一直在留意她的状态。他看见她越来越深的黑眼圈，看见她时不时走神发呆，看见她常常下意识攥紧手指，他多次劝她早点睡觉，不要熬夜透支自己，苏知眠每次都笑着应下，转头依旧熬到深更半夜。

　　转眼，又一次单元测验到来。

　　考试前一晚，苏知眠又只浅浅睡了两三个小时。走进考场的时候，头是昏沉的，可这一次，她拼命稳住心神，一道题一道题仔细读，尽量不让消极思绪打乱思路。

　　成绩公布那天，悬在苏知眠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名次回升，甚至比上一次退步之前还要稍微靠前一点。

　　拿到试卷的时候，陆时珩看着上面的分数，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转头看向她：“你看，做到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苏知眠捏着试卷，看着上面红色的分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短暂的松快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这一场回升，是她拼尽所有心力换来的。

　　放学回家，她把试卷交给母亲。母亲扫过分数和排名，脸色没有了上次的阴沉，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次还行，继续保持，千万不能再掉下去。”

　　没有夸奖，没有心疼，仅仅是一句冷冰冰的要求。

　　即便如此，这已经是苏知眠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家里不会爆发争吵，不会再听见那些伤人的话语。

　　短暂的安宁，来之不易。

　　回到房间，苏知眠把试卷放在桌面，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她闭着眼静静坐了很久，连抬手收拾书本都觉得费力。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日子看似回到平稳的轨道。

　　白天校园里，依旧是陆时珩陪在她身边，给她分糖果，帮她梳理知识点，放学沿着那条梧桐路慢慢走，两人闲聊着关于中考、关于高中、关于夏天大海的约定。

　　“等考完试，我们可以挑人少的日子去海边，不用赶时间。”陆时珩边走边说，语气满是期待，“傍晚坐在沙滩上看落日，海风会很舒服。”

　　苏知眠安静听着，心里又甜又酸涩。

　　她很想相信自己真的能够走到那一天。

　　可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体与精神的变化：情绪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从前可能隔很久才会难受一次，现在一周之内就要反复好几次；有时候好好上着课，毫无征兆地就被巨大的空虚包裹，听不见老师的声音；食欲越来越差，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下多少东西，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消瘦。

　　很多次发作来临的时候，她只能低头趴在桌面上，用头发挡住脸，默默硬扛，不让旁边的陆时珩发现异样。

　　有一次午休，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安安静静。

　　熟悉的窒息感猛地袭来。

　　心脏突突地跳，耳边嗡嗡作响，视野微微发暗。她死死咬住下唇，手紧紧抓住桌沿，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坐在一旁的陆时珩并没有睡着，很快察觉到她不对劲。

　　他轻轻侧过身子，压低声音：“知眠？又难受了吗？”

　　苏知眠猛地回神，慌乱地调整呼吸，勉强稳住身体，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

　　陆时珩看见她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担忧：“这样太频繁了，要不要找时间去看一看？一直这样硬扛不是办法。”

　　苏知眠轻轻摇头。

　　她不能去。

　　一旦要看病，家里父母一定会追问缘由。他们不会关心她精神上有多痛苦，只会觉得她是胡思乱想、耽误学习，到时候又是一顿数落。而且她也害怕，检查之后得到一个沉重的答案，所有仅存的希望都会破灭。

　　“没事，很快就过去了。”她小声说道，习惯性地撒谎。

　　陆时珩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满心担忧，却又没有办法强迫她。他只能从书包拿出一颗糖，悄悄放到她掌心：“难受的时候就含一颗，要是撑不住，一定要叫我，不用一个人扛着。”

　　糖果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稍微缓和了心底翻涌的灰暗。

　　苏知眠攥着那颗糖，看向身边认真看着她的少年。

　　他是她全部的支撑。

　　可这份支撑，正在被她身后源源不断的痛苦慢慢消耗。

　　短暂安稳的日子之下，危机从未消失，只是暂时潜伏起来。她靠着强撑换来好看的分数，换来家里片刻的平静，每一次稳住成绩，都要付出巨大的精神代价。

　　寒冬慢慢走向尾声，气温一点点回暖，冬天快要过去了。

　　距离中考越来越近，班里所有人的节奏越来越紧张，模拟考、练习卷一场接着一场。

　　苏知眠依旧咬牙坚持。

　　她抓住这一段难得安宁的时光，跟着陆时珩稳步查漏补缺，表面上一切都在朝着他们预想的方向前进。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她就像外表完好的薄冰，看起来平静安稳，底下早已布满细密裂痕，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