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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忠 旧情人的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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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芙颂站起来，用右手抓住左臂：“诸位，我是被帝国逼迫到走投无路、转而投奔联邦的。”
实在是前尘往事。视频里她才十八岁，人类与虫族的百年抗争刚刚进入终章。
每天都在出征，每天都在交战，战报一封一封发往帝都，有时输了，有时赢了，但总归都会死人。
没人知道自己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末日气息冲昏人的头脑，她真心错付了。
恋爱谈到沈芙颂二十一岁，人类胜利，虫族覆灭。
二十二岁，外族已灭，帝国却并未改革苛政，理所当然地延续战时残暴统治，联邦反抗军再度起势，沈芙颂投身其中。
如今她已经二十五岁。
“况且我是有苦衷的。”她语气幽怨，“我当时年轻，在帝国立足未稳，黎昕他是帝国的帝政官，贪图我年轻貌美强占于我，难道我还能反抗吗？”
本来动情落泪，可是一说起反问句，她那张野心昭昭、荣光焕发的脸还下意识昂起来审视全场，画面相当诡异。
——一派胡言，强占平民要被平民按在雕像上亲吗？谁信？她的副官都不信。
米哈伊尔手不动声色攥住制服长裤，看着她把一个未经排练的神色硬安在脸上，心中绝望。
十二个主审议席位都神色无奈，哈沃克举手：“她在胡言乱语浪费大家时间，监察局要求沈少将立刻佩戴测谎仪。”
测谎仪很快挂在她的脖子上，
“仪器显示屏上的绿色代表忠实，红色代表谎言。沈少将，谨慎发言。”
“好吧，他也没有对我很好。玩腻了就始乱终弃。四年前，我二十一岁，他把我送上虫族战场。”
绿色。
“还有——”
沈芙颂右手抓住左手，重重往外一拉，咔哒一声，仿真义手摔在桌面上。
袖口之下，露出一截残损的断腕，伤疤狰狞，像是被什么一次又一次啃噬。
她在那场战役中失去了左手。
但沈芙颂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场战役是人类对虫族的最终反攻，我所在区域直面其主力军，战况极其恶劣，横尸遍野，我侥幸存活，失去左手。”
“我们最终还是赢了。但是，士兵生还率只有49.2%，”
绿色。
万人舰队，半数生还，种族之战的惨烈牺牲犹在眼前。
沈芙颂闭上眼睛，反复吐息几次，终于开口——
“后来我才知道，黎昕插手军政，调走了我区所有救援物资。”
还是绿色。
……
全场死寂。
总共两个战区，另一个由帝国的皇子尤里乌斯坐镇，调走救援物资目的显而易见！
真相惊雷一般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主审议席位与旁听席的每张面孔上都透露着深恶痛绝，黎昕的名字连带着唾沫、咒骂，在地毯上被碾落成泥。
纷乱中，哈沃克依旧抱臂坐着，灰蓝色的眼睛对上她的一片浓翠，一时没再说话。
沈芙颂继而道：“幸好，我收到了联邦的邀请，从此获得新生。至于为什么隐瞒这些事情——背后缘由复杂，我完全理解监察局的谨慎。”
“但如果仅仅是监察局来问我，”她往天上一指，“我不会说。”
沉默了十几秒后，哈沃克神色冷淡地站起来，拎起礼帽扣在胸前，为那一战朝她鞠躬致意。
长躬不起，直到议论渐渐平息，哈沃克突然直起身子——
监察局的表演艺术家用平生最慷慨激昂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听到的声音发问：
“那么请问沈少将，你敢说你恨他吗？”
“他害你失去一只手，害死数千条无辜的生命。如此肮脏卑劣、罪孽深重，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回答我，沈芙颂。你以为在军事审议庭上仗势欺人、避重就轻，就能糊弄监察局吗？!”
话音刚落，无数眼睛从四面八方投来审判的视线，寂静如有实体，一层一层重重砸下，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但视线的中心，沈芙颂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她没想到今天的审判还是这么不痛不痒，自己做的诸多准备根本派不上用场。
恨不恨，这竟然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肮脏卑劣、罪孽深重，她有任何一条饶恕他的理由吗？
她轻描淡写：“恨啊。”
下一个瞬间，事情急转直下——
嘀嘀！！！
测谎仪红光大盛！
*
不忠的嫌疑一旦产生，监察局借题发挥，沈芙颂痛失人身自由，被当场羁押。
米哈伊尔也被按住，急中生智，撕心裂肺怒吼：“测谎仪有问题！我们要求重新测试！”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去看少将的反应，但沈芙颂却一反常态，陷入了沉默，米哈伊尔心顿时凉了半截，深吸了一口气：
“不恨又怎么样！恨的反义词就是爱吗？！凭什么说她通敌，你们这是污蔑！”
没人理会他，两个人分别被送进了审讯室。
拘留室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光来自四面八方，灯隐藏在光滑墙壁中。中央有一把黑色的椅子，硬邦邦很不舒服。
正对面的墙壁上浮现出投影，是监察局长：
“沈芙颂，你的命运不会被一句回答决定。督察局会联合军部彻查这件事，你在帝国的所有经历，你的人际关系，你的战争决策，你的沟通记录，我们都会参考，只不过花费的时间会很长，预计一个月，在此之前你会被管束在这里——”
她冷冷截住这些话：“局长大人，你应该很容易就能猜到，能让我加入联邦，为我安排一套假身份的是谁。”
“我不太清楚。请你告诉我，元帅在前线统兵，总统在灾区赈灾，我应该询问哪个大人物？”
沈芙颂讥讽地勾起唇角。她就知道，自己恐怕是某些不可言说的斗争的牺牲品。
纷争中的戴罪羔羊，最容易成为刀下冤魂。
她还不想死。
年轻的军官，突降的绝境，混乱的过往，重重交织纠缠，翠色眸子里燃起刺骨冷焰。
“自证感情很难，但可惜哈沃克先生所攻击的一切，很快将没有丝毫意义。”她微微笑了一下：“我很快就会让黎昕万劫不复的。”
*
狠话放得再快，大牢也还是要蹲的。
在哈沃克的细致安排下，该有的审讯一点没落，每天都有A级监察官用信息素来审讯她。
星际时代，人类觉醒信息素。这种释放自人体的物质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伤害，却能影响人类五感，造成极为痛苦的幻觉。
到第四天的时候，她已经领略了十几种信息素。
监察官依旧居高临下坐在监视器后，翻来覆去问几个问题。
“你在帝国的身份是什么？”
“谁协助你加入联邦？”
“目的是什么？”
沈芙颂只用一句话回答：“我会解决掉黎昕的。”
A级想碾死一个F级，简直易如反掌。
气窗打开，审讯室仿佛开始结冰，白霜藤蔓从四角地板一路向上攀爬，汇聚在她头顶的位置。
咔嚓。
冰锥瞬间倒悬生长，扎入她的头顶！
她猛地去抓座椅扶手，左手的钢爪已经被卸掉，只留下手腕像断尾蜥蜴一样挣扎扭动。
冰冷信息素的狂潮中，监察官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下水来：“还不说——”
话音刚落。
“砰！”监控室里的门被人重重推开，哈沃克脸色阴沉可怖。
在她已经分不清昼夜，几乎彻底迷失在冻伤、灼烧、直白的流血之中前，再一次听到了死对头的声音。
“沈芙颂你到底做了什么？！”
银河纪年762年，2月14日，16：30，并非一个从容换届的时刻，新任帝政官毫无征兆地宣誓就职，昭示黎昕倒台。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里，这个压在联邦众人头上的乌云仿佛铅笔写就的错误，被避重就轻地擦去。
人们从旧王朝中抽离出来，纷纷如梦初醒，又顿时掉入一个新时代的漩涡。
而这方窄小的纯白囚室之中，沈芙颂听到这个消息，忽然像断线木偶似的，最后一点挣扎耸动也消失不见。
她垂着头坐在那里，汗水小溪一般流下来，汇聚在她的鼻尖与睫毛，滴答冲开干涸血迹，在监视器里模糊看去，像是在哭。
但她只稍微缓了片刻，在椅子扶手上迟缓地、一点一点地刮掉指尖的血，抬头不耐烦道：
“我说过，我会解决掉他。你们这些私刑逼供、屈打成招的都等死吧。”
*
旧情人的报复非常恐怖，掌握的内情可以撼动很多看似不能动摇的。
“帝国腐朽，蔑视人权。少数血统高贵的Alpha垄断财富权力，平民Alpha挣扎谋生。而Omega至今仍不得参与社会生产，在某种程度上，平民Omega待遇等同于奴隶。
在庭审开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把几个重要的储存介质托付给了朋友。
一封长达七万字的邮件，四十六张图片，包括血液与基因检测结果、连续数年体检结果比照和生理状态相似度分析，论证出黎昕常年在用另一个虚假身份就医或购买抑制剂。
一切的一切都是伪造，名字、出生地点、职业全部虚假，只有一处信息真实。
“所以，如果我借刀杀人，告诉这位帝政官的所有政敌，他根本不是Alpha——
“而是Omega呢？”
哈沃克愣愣地看着她，监视器后面只余寂静。
*
沈芙颂的功劳和罪责都划分清楚，已是五天之后。
磕磕绊绊，她保住了中将的资格，代价是出任偏远战区，回来后才能进衔。
“如果你没有出去就暴揍哈沃克的话——”
休息室中，沈少将对女伴的话报以一声冷哼。
劈里啪啦的打字声停下，蓝潋一推光脑，情泪汪汪托起沈芙颂的右手：“——指甲就不会现在才长好。”
“那也不能用这个打吧。”一只钢爪竖起来晃了晃，“好啦不提他，现在有没有新消息？”
蓝潋长叹一口气，顺着腰身捋顺黑菱旗袍，手敷在两膝之上：“没有。到底是帝政官，狡兔三窟也正常。”
黎昕带来的麻烦总是接踵而至，前一件刚解决，后一件随之而来: 他失踪了。
就在她转送邮件、他性别暴露的当天晚上，黎昕离开住所，就此人间蒸发。
沈芙颂抿抿嘴，半晌欢快起来：“算了，人都来齐了，出去喝酒吧，给我送行。”
米哈伊尔搬来了战舰上全部的黑皮诺红酒，沈少将流放贬谪的第一仗就是向所有酒瓶开战，把几个关系好的军官灌得不省人事。
tourne，tourne，天旋地转，喝到向来优雅的蓝部长依偎到她怀里啜泣，离别伤心泪劈里啪啦砸下来，闻者动容，米哈伊尔坐到她俩腿边，无声嚎出两条宽泪，好像一条被遗弃的猎犬。
她右手给蓝潋擦眼泪，左手就只有钢爪留给米哈伊尔，只能用胳膊拼命去肘他的脸，省得他把鼻涕抹在自己裤子上。
酒过三巡，沈芙颂真的要被眼泪淹死了，于是到主舰的甲板上吹风。
联邦的主星有三轮月亮，将亮银色覆在大地之上，兴建的城邦向远方延展而去，夜色中一切都显得很遥远，往事遥远，结局遥远。
遥远与遥远之间是巨大的空茫，她飘飘忽忽置身其中，换了旁人或许会恐惧，但沈芙颂只觉得浩荡天地，无穷自由。
她心情很好，开始呜啦啦地哼歌，歌声荒腔走板地飘在寂静之上，像尼斯湖水怪探头。
醉醺醺的米哈伊尔追了出来。
他已经喝晕了，自己觉得冷，于是赶紧给沈芙颂来递围巾，结果走到她面前才发现自己空着手。
他茫然，沈芙颂疑惑，两个人视线轮转，“滴滴！”两声光脑提示音，蓝潋拎着高跟鞋从房间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穿，踉跄着站到她身边。
“黎昕，找到黎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