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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梦魇与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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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细雨绵绵,像是赶着这个专属于悲伤的时令,思念的潮气沾湿来人的衣衫,似亲人不舍的手。墓园里蜿蜒的青石砖小路上,黑色的大伞慢慢移动,身躯佝偻的老人一身素衣,白发如雪,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拾级而上。
女孩怀中抱着一束向日葵,好奇地东张西望,“张爷爷,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来看看你的爸爸妈妈。”
女孩雀跃起来,“还要往前吗?”
“对,他们就在整个园子里最茂盛的那棵松树下,你找找看。”
“我看见了。”女孩挣开老人的手,奔着那棵树而去。
“小心摔倒。”
“放心啦,我很厉害。”
小小的身影欢快得像只兔子。恍惚间,老人忆起自己被捡回来的那天,红顶白墙的小楼里也曾跑出来一个欢快的身影,叉着腰,神气地对他说,我很厉害,你以后要听我的。
二十几年弹指一挥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曾经带他走出泥潭,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那个人走了;被他护着长大,视如己出的臭小子也走了。他带着虔诚的遗憾,送走了两代人,今天过后,那个人的遗愿清单清空,终于可以笑着去见他了。
茂盛的松柏树下,巨大的双人墓碑前两人驻足。黑伞微抬,露出一张五六岁模样的稚嫩面孔,女孩的眼睛格外黑亮,眉眼自带英气,炯炯有神地盯着墓碑上紧挨的两张相片:相片上的两个人都是男人,左边的硬朗帅气,右边的眉眼柔和温婉,她不知道哪个是爸爸,哪个才是妈妈。
“张爷爷,他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吗?”
“是。他们就是你的爸爸和妈妈。”
雨水顺着大理石碑缓缓流下,弯弯扭扭地汇聚成小溪。女孩蹲下身,轻拂去照片上的水渍,抬头问,“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人眼眶微红,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老人回忆起夫妻俩那短暂的,只在最后一刻绽放的一生。
“为了活出个样子吧。”
“活出个样子?”
女孩眨巴着眼睛,显然这个答案对于她来说有些难懂。
老人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密林,绵延得好像望不到边,即便最茂盛的松树,也终归会变成林海中普通的一棵。
“是啊,我们每个人都要活出个样子,总要给这个世间留下些什么。”
……
“救我,求你救救我,救命……”
“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那么求你,你为什么不救?”
“见死不救,该死的是你……”
“哈哈哈,我来找你了,你看看我……”
……
铃铃铃……
卷边的窗帘被风吹起,一下下摩扫过褪色的床沿,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上,穿着老头衫的纤瘦男人四肢僵硬地仰躺着,他双眼紧闭,鬓角碎发被打湿,在手机铃声响了很久之后才惊坐起身,大口喘息,如终得救上岸的溺水者。
日复一日的噩梦中,双眼血水的女孩,哭着求他救命的画面一日日长成尖刺的藤蔓,侵入他的皮肉骨血。
看了眼身旁还在睡着的男人,他走出卧室才接通电话,“喂,妈。”
“小言啊,嗓子怎么了,感冒了?有没有吃药?妈跟你说啊,不要太拼了,要多注意休息,我跟你爸身体好得很还能赚钱。”
“我没事,昨天睡得晚了点而已。”
母亲那头叹了口气,“昨晚又加班了吧?你们换个离市区近点的房子住,租金不够妈给你担负。或者你让张伟接你下班,反正他现在也没事做。”
“妈,不用惦记我,我挺好的,况且张伟每天也很忙。”
“他一个闲在家里的无业游民有什么可忙的。”
李不言岔开话题,“您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唉,你二叔家的小征被人给那啥了,孩子疯了,你有时间回来看看。最近这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种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我担心你在那边的安全。”
这已经是近几年来附近村庄发生的第3起类似案件,受害者皆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此前的两个犯罪人一个是精神病患者,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受害者两家人自认倒霉,搞得十里八村人心惶惶。
“晚上早点回家,太晚了就打车,不要心疼钱,家里的门窗要锁好……”
朝阳初升,属于苏城的甜腻早餐的香气飘入房间,母亲关切的唠叨安抚了噩梦后的惊慌与不安。好在,平凡人世间的亲情和烟火,让他能真切感受到自己尚存活于世,而不是困在梦魇中的行尸走肉。
电话挂断,手机显示电量不足,李不言握着发烫的老年机,思忖该不该换个新的。视线落在右手小手指的位置,光秃秃得像根猴头菇,多年过去,伤口早已长出新的皮肤,可缺失的东西却再也回不来了。手机可以换新的,手指还能吗?
“你妈怎么总是这么早打电话?还让不让人睡觉?”张伟抱怨了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不言从床头柜里取出充电器,“我上班要迟到了,你自己准备吃的。”
张伟坐起,“你不做饭我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昨晚的剩饭。”
“剩菜剩饭不能吃,容易致癌。去帮我下碗面。”说完又躺了下去。
“我时间来不及了……”
“你有跟我狡辩的时间不如赶紧去做。”
李不言揉了揉酸痛的腰,将昨晚折腾过后的一地狼藉收入垃圾桶,忍着不舒服去了厨房。
张伟厌弃地瞥了眼男人的手指,真恶心!
家里多了个人,家务活增多,生活支出也直线上升。除了工作,李不言还要安排好辞职在家的张伟的日常起居。两人才认识半年,却已经同居了三个月。张伟将同居美化为“双赢”,既可以省去一份房租,又可以相互照应,打着提前体验婚姻生活的幌子,不顾李不言的多次拒绝,拎包入住。
张伟是银行王姐给他介绍的第四个相亲对象,对比中年丧偶、离婚带俩娃、无业啃老男来说,张伟算是性价比高的。见面那天,苏城正遭受最严重的台风侵袭,台风“莲花”是个任性又霸道的性子,气象台发布最新预警,陆地最大风力可达10级,提醒市民尽量减少外出。可张伟日理万机,只在这个时间有空。一见面,张伟就表现出了极高的阶级蔑视,他自诩互联网精英,怎么会看上一个小科技公司的后勤?
李不言对恋爱的态度向来随缘,跟张伟AA了账单,顶着台风骑着电动车回家。
狂风卷着骤雨,电动车寸步难行,雨水灌入口腔、鼻腔,呼吸困难。浸湿的衣服带走体温,李不言冷得发抖,躲在一处商铺外躲雨。风大雨急,商铺的标牌被吹得摇摇欲坠,李不言被砸个正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人声嘈杂的急诊大厅,李不言悠悠转醒,半张脸裹着纱布,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所及是刺眼的白炽灯和洁白的天花板,天蓝色的挡帘下,两个人影在晃动,医生正在与一个男人交谈,那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色黑裤背身而立,光晕中的侧脸凌厉、棱角分明。他一直没有回头,在医生走后也很快离开。
第二天台风气势稍有减弱,李不言醒来时便看见一身黑衣的张伟站在窗边,正在一脸不耐烦地打电话。
原来是他救了自己。
李不言将张伟放在救命恩人的位置上去追求,极尽所能地对他好,买了市面上最贵的笔记本电脑作为生日礼物,一日三餐准时准点送到张伟跟前。恰逢那段时间公司裁员,张伟干脆辞职在家,专心享受李不言的照顾。
两人虽然成了,但彼此性格实在合不来。顾及着张伟的恩情,李不言选择一次次地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