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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重逢 君埋泉下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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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院门外再度响起叩门声,礼微放下医书,起身前去开门。
柳随风抱着卷宗,指腹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他打听到了一些事,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同礼微开口,吱呀一声,木门应声开启,晨光斜斜洒入,礼微一身素白布裙,青丝整整齐齐挽作低髻,仅簪一根银簪,轻纱覆面,露出一双星子似的眼眸。
柳随风记忆里的礼微,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模样,面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却遮不住她身上透出来的那种清癯之气,像深冬里一株将谢未谢的白梅,风雪压枝,枝头却仍挑着一朵倔强的花。
礼微浅浅一笑:“柳大人,你来了。”
柳随风轻咳一声,收回目光,颔首道:“劳姑娘久等,我回府衙翻查了临安本地旧档,只是秦府案发突然,许多细节尚未归整。”
“无妨,进来细说。”
礼微引他入堂落座,沏上清茶:“先前托大人打听的那几桩旧案,可有眉目了?”
柳随风将一摞卷宗搁在木桌上:“实不相瞒,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大人请讲。”
“临安虽偏安一隅,府衙里往来的文书却不少。我做捕快这些年,时常能从同僚书信中听到一些江南灭门的旧案。”柳随风从卷宗中抽出一页旧纸,上面是他自己摘录的几行字,墨迹新旧不一,显然非一日之功。“一共七家,都是江南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家中世代喜好收藏古物。前后不到两年,全部一夜之间阖族惨死。官府结案的理由各不相同,淮南王家说是私仇,江阴赵家说是匪乱,会稽顾家说是内斗。可这些案子有一个共同点。”
他顿了顿:“案发之后,家中金银分毫未少,唯独世代相传的古物珍玩,尽数失窃。”
礼微目光沉沉:“所以从来不是意外,是有人专门盯着这些世家的藏品。”
柳随风点头:“正是。”
礼微沉默下来,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忽然,她想起那夜与柳随风夜探秦府书房的情形。那只被江湖高手翻找过的书柜,眼前一亮。
“柳大人,你可还记得秦府那些被高手翻找过的柜子?”
柳随风一怔:“你是说......”
礼微点头,心底那点违和感终于落了地:“我怀疑,秦府案和那七桩灭门案,背后是同一批人。”
柳随风一拍手:“如此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秦府本就是江南顶级皇商,也在这股黑恶势力的猎杀名单上,幕后之人刻意营造私情复仇的假象,就是为了将秦府惨案单独剥离,让人误以为只是寻常风月孽债,彻底忽略它与另外七桩灭门案的关联。”
“秦家,是这连环灭门案里的第八案,也是最新的一环。”
礼微点头附和:“事关连环灭门案,大人还打听到其他线索吗?”
“有的。”柳随风道,“先前七家世家接连惨死,终究惊动了长安朝堂。以赵家为首的寒门朝臣上奏陛下,请求彻查此事。陛下准奏,专派了巡察使南下,查的正是前七案。此人与以往那些只会寻欢作乐的巡察使不同,是长安城内响当当的武陵侯。”
“武陵侯?他风评如何?”
柳随风摇了摇头:“手段狠辣,长安人背地里叫他玉面罗刹。”
礼微默念这四个字。玉面,罗刹。一个形容他的貌,一个形容他的心。貌若芳菲,心似恶鬼,倒也是贴切。
“那后来呢?这位巡察使现在行到何处?”
说到这,柳随风神色愈发凝重:“武陵侯这般的人物,奉旨南下查案,进了江南地界后……竟也落了个音讯全无的下场。”
他抬眼看向礼微:“这场连环血案的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礼微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久久沉思。
就在二人低头剖析卷宗的这一刻,后院卧房,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一声响动,瞬间惊动了厅中二人,礼微立刻站起来:“他醒了。”
她快步穿过月洞门,柳随风跟在后面,榻上的少年睁着眼,正茫然望着头顶的房梁。
头颅传来一阵阵钝痛,浑身伤口如同烈火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
谢琅玉垂下长睫,脑中浮现的,是当今圣上不愿见他留居长安,便寻了由头将他外派调离。
长安接连收到奏报,江南数家嗜好奇珍古物的世家接连惨遭灭门,案情诡谲离奇,震动朝堂,圣上便派他前来,彻查这一连串连环血案背后的根由。
谢琅玉心里清楚,他作为巡察使被外派到江南,名义上是委以清查世家灭门的差事,实际上是要将他远远驱离权力的中心。
可他还是去了,原因无他,只有离开长安,他才能去追查当年的真相。
临行前,谢琅玉与埋于黄土的爱妻告别。
那是长安落下的最后一场雪,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玄黑的氅衣上,落在他束发的玉冠上,落在她坟头那株枯瘦的小桃枝上。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在他的发顶和眉间都覆了一层薄雪,与她碑上的积雪遥遥相对。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被风雪磨蚀的石碑,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再一次触碰她的眉眼。
“我要走了,等我。”
他贴着冰冷的石碑,声音被风雪吞没,忽然想起,上一次说这句话,是在两年前。
那日天光正好,她站在门廊下,穿了件鹅黄的衫子,笑着朝他挥手。
“好,我等你回来成亲。”
等他终于快马加鞭赶回长安,满心以为她还在门廊下等他,以为能看见她笑着跑过来,嗔他一句“怎么才回来”。
他看见的,是满院白幡。
大门上的红绸换成了白布,廊下的灯笼糊上了白纸,风一吹,满院的白幡猎猎作响。
有人迎出来,说的什么他全听不见,耳朵里嗡嗡地响,他只记得自己穿过重重白幡,走到一口薄棺前,低头看下去。
他喜欢的姑娘躺在里面,穿的还是他走时那件鹅黄色的衫子。
衫子上全是血。
谢琅玉跪下去,额头抵着棺沿,嘶吼一声接一声,压在胸腔里。
万千白幡在风雪里翻卷,哗啦啦地响,盖过了他所有声音。
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副冷硬的外壳。
他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剿灭萧氏上,手段狠辣,毫不留情,长安的人都叫他玉面罗刹。
没人知道,他只是想替她讨一个公道。
等萧氏满门抄斩那日,他跪在她坟前烧了一整夜纸钱。
火光明灭间,他忽然嗅到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当年那件事,萧氏确有参与,可所有的证据来得太过轻易,人证物证口供,仿佛有人提前替他摆好了,只等他伸手去取。
这让他不禁起疑,萧氏或许也只是推出来的一颗棋子,真凶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混迹官场多年,他如何不知道官场的丑恶?栽赃陷害、借刀杀人、杀人灭口,哪一样他没见识过?只是他不敢想,不敢想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便成了笑话。
他口口声声说要为亡妻复仇,到头来,竟成了那个人手中的一把刀。
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把他从悬崖边上一寸一寸拽回来,让他不得不活着,不得不继续往前走,不得不去掀开那层他不敢想的真相。
谢琅玉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抬手将碑上积雪拂落。
他转身走进漫天风雪里,没有再回头。
谢琅玉本打算借这趟外派的机会,案子了结后,直奔漠北,去投奔手握重兵的舅父谢怀瑾。无论怎样,他总要将此事做个了结。
偏偏他刚到临安的地界,大批埋伏已久的死士骤然杀出。刀箭齐发,那些人出手狠辣,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麾下随从虽也都是好手,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是蓄谋已久的伏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自己踩着他们的尸首突围。
他记得自己纵马狂奔,记得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远,记得鲜血糊住了眼睛,天地都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缓缓朝他走来,往后的记忆,便是一片混沌。
谢琅玉再睁眼,朦胧视线缓缓聚焦。隔着一道打通的月洞门,他遥遥望见厅堂两道人影。
女子侧对后院,一身素白衣裙,脸上蒙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
午后日光落在她纤长的眼睫,投下淡淡的碎影。
分明想不起曾在何处相见,可那份沉静自持的神态,太熟悉了。
从前她坐在窗前等他回家,也是这样静静地看书。
不会的,谢琅玉在心底摇头,不会是她。
可他还是忍不住,用尽力气撑起身子,朝那个方向望过去。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他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