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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卑奴攀主 望月湖初遇 ...

  •   柳随风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低声叹了一口气:“薛大娘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敲也是无用,礼姑娘,我们走吧。”

      礼微没有动,她盯着门板上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木纹,高声追问:“薛大娘,晚辈深知陈年旧事堵在心口,说出来万般为难,只是算着时日,不出两个月便是二公子十五冥诞。您自幼照看他长大,最清楚那孩子性子温厚,素来不争不抢,不曾害过半分旁人。难道便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枉死,永世得不到公道吗?”

      院中再度陷入死寂,柳随风见久久无人应声,微微摇头,正欲再劝礼微离去,“吱呀——”一声,木门开了,薛蜀客拄着拐杖走出,眼眶通红,带着压抑多日的哽咽:“进来说吧。”

      二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跟着薛蜀客进了院门,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当中搁着一只火盆,里头没烧完的纸钱还亮着暗红的火星。

      风一吹,那些烧透的纸灰便轻飘飘地扬起来,在半空打个旋儿,又落下去,像一群找不着归处的魂。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大约也只有这些纸钱能给他们一点短暂的安息。

      薛蜀客望着火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苍凉道:“秦家满门都没了,府中的旧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老身无力翻案,只能日日烧些纸钱,给这群枉死之人,讨一点慰藉。”

      此情此景,悲凉无声漫溢,满院子的沉默,比哭声还重,薛蜀客抹了抹眼角,转身进屋,端出两碗粗茶。

      茶汤暗沉涩口,是存放多年的旧茶。

      她轻轻摩挲碗沿:“这茶,是二公子当年亲手送我的。那孩子心善,是个极好的人,我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拿出来,只求二位,务必还给秦家一桩清白,还给所有冤魂一个公道。”

      礼微和柳随风均是点头应道:“我们尽力。”

      薛蜀客理了理头上的丧布,语气渐渐沉下来,说起那桩尘封多年的旧事。

      “我早年守寡,被婆家赶出来,是秦家主母收容我,聘我给二公子当乳母。我入府那年,秦云清方才五岁。他生母本是主母身边的贴身丫鬟,偶然得老爷宠幸才有了他,主母待他素来冷淡,府里的下人拜高踩低,常欺凌这对母子。后来主母临盆那晚,秦云清的生母病重,府里郎中听老爷命令全在产房守着主母,没一个人敢去瞧那个丫鬟,等众人再想起她时,人已经凉透了,听说那天夜里,秦云清抱着一碗凉透的饺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床边,看着他亲娘断了气。”

      “主母心里到底有愧,为了弥补,特意让人牙子寻了个同龄的孤女,送到秦云清身边伺候。那个孤女,就是你们要查的玉萝。”

      礼微眉心一跳,同柳随风对视一眼,玉萝,两人终于等到了这个名字。

      “玉萝这丫头,从小心性狠辣,谁要是惹了她,她非要十倍百倍的还回去。自她来了后,从前欺负过秦云清母子的下人,一个比一个惨。府里下人渐渐怕了她,再没人敢对大公子不敬,主母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那点愧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玉萝丝毫不懂收敛,竟敢怂恿秦云清将二公子推入冰湖,我拼了命将二公子捞上来,可他还是落了病根,那身子骨,到如今都没养好。”

      “主母大怒,非要处死玉萝不可,秦云清拿自己的生死求情,死活都要护着她,主母无奈,用刀在她脸上划了一道长疤,毁了她的容貌,再把两人赶到城外别院禁足。”

      “没过几年,秦老爷在广陵遇上水患人没了,秦云清主动求主母收他为嫡子,接管秦家生意,几年间把秦家生意做遍了江南,拿下皇商的名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玉萝没出现的话。”

      薛蜀客闭上眼,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那妖女,只要她一出现,秦家就不得安宁,她将秦府内宅搅得乌烟瘴气,连我这个照顾了二公子十几年的乳娘,也被她随便寻了个由头撵出府去。”

      薛蜀客抹了抹眼角:“我被撵出秦府后,听旧人说,主母联合宗族长辈给秦云清施压,逼他做个选择,要么交出管家权,和玉萝安分过日子,要么舍了玉萝,保全秦家的名声。”

      “秦云清,最后选了权势。”

      薛蜀客胸口强烈起伏,悲愤道:“一定是她!一定是玉萝怀恨作祟,她恨秦云清为了权力抛弃自己,恨宋慈占了本该属于她的少夫人之位,更恨秦家上下薄情寡义,步步相逼。”

      “这一场满门血案,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做得出来。”

      一想到往后漫长的一生里,薛蜀客再也见不到那个在她膝下长大的孩子,她双膝一软,径直朝面前二人跪了下去。

      “老身求你们了!求二位查清真相!还秦家满门一个公道!”

      礼微和柳随风连忙俯身,用了些力气才把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一个被秦家赶出去的老仆,守着秦知节当年送的一碗粗茶,守了这么多年,这世道里,能记着旧恩的人不多了。

      “薛大娘放心,我们便是为了查清真相而来,力求还给所有人一份公道。”

      老人浑浊的双眼亮起微光,一滴浊泪,无声地滚落脸颊,千言万语的感激,尽数融在春风呼啸里,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

      辞别乳母后,两人走出小院,薛蜀客拄着拐杖送到门口,指了指庄子口:“庄上有赶脚的牛车,二位花几个铜板便能进城。”

      柳随风道了谢,两人在庄子口雇了辆牛车,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颠得厉害,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柳随风坐在一旁,惋惜道:“宋姑娘,真是可怜。”

      礼微垂下眼,乳母这一番话串联起前尘过往,望月湖初遇也好,满城佳话也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遮掩。

      宋慈看似柔弱温顺,心思却通透聪慧,大婚未至,她便看破秦云清的虚情假意,看清这场姻缘里没有半分真心,只剩利用与敷衍。

      她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虚假的情爱里,曾数次想要退亲。奈何秦云清太过深谙人心,他早早用一箱箱奇珍异宝,满城佳话的虚名,哄得宋家长辈欢喜答应。

      长辈们贪恋秦家富贵,层层施压,逼得孤弱无依的宋慈退无可退,只能含泪应下这门亲事。

      自定亲那日起,宋慈便终日郁郁寡欢,她仿佛提前窥见了自己的结局。往后余生,便是枯坐深宅,守着一段冰冷虚假的婚姻,直至老死。

      偶然听闻临安城里,有一位孤身行医的女医,不靠宗族、不依男子,凭一己之力撑起一间医馆,活得自在洒脱、无拘无束。那是宋慈这辈子,最渴望却永远触不到的人生。

      那个雨后风软之日,她独自撑伞立在医馆门前,心底藏着万千委屈,有太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句艳羡:我很喜欢姑娘这样的日子。

      她所求不过一点微光,不过是在枯燥无望的后宅岁月里,能偶尔听闻一点那位女医的鲜活,聊以慰藉孤寂的余生。

      可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最终也被彻底碾碎。

      秦府一夜灭门,所有肮脏尽数被埋葬,唯独她这个看似疯癫的新妇,成了全场唯一活口,顺理成章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凶手。

      倘若不是礼微执意深究,柳随风秉公不怠,这世间,没人会替她喊一声冤。

      柳随风见礼微没接话,也没再追问,只把目光移向车外。牛车颠过一道田埂,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感慨道:“自从当今陛下登基以来,这样蹊跷的灭门案,近些年层出不穷,光我经手而闻的,便足足有数桩。”

      礼微回过神,侧头问道:“那些案子,最后都是如何了结的?”

      “无一例外,全是潦草结案。”柳随风无力道:“阖家罹难,本就没了至亲奔走鸣冤,纵然我有心探查真相,上有上官施压掣肘,下有势力层层阻拦,我始终触碰不到最核心的内情。”

      礼微闭口不言,眉宇间添上几分沉郁。

      柳随风看向身侧清瘦的姑娘,不知怎么的,忽然生出了几分期许,轻声笑道:“好在啊,我这回遇见了礼姑娘,我总觉得,秦家这桩冤案,一定能等来一个公道。”

      礼微点头:“我会尽力。”

      牛车碾过长路,车轮辘辘,牛车里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礼微靠在稻草堆上,闭上眼,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

      如今所有罪责都落在玉萝一人身上,仿佛只要抓到她,秦府灭门案便能尘埃落定。可若玉萝真是能策划出这桩血案的人,心性手段定然远超常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还是说,她们现在查到的,不过是幕后人故意放出来的饵,就是为了扰乱她们的方向?再联想起先前数桩灭门案,礼微总觉得,秦府案和那些惨案一样,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嘶!”正思索间,心间又泛起了细密的痛楚,礼微抬手按了按,这些日子这痛来得越来越勤,她却查不出病因,只能暂且搁置,等秦府案了结再说。

      “吁!”牛车停稳,柳随风先行下车,朝她伸出手:“礼姑娘,到医馆了。”

      礼微借力踩上地面,站定后却不急着走,回头道:“柳大人,我感觉秦府灭门案和先前数起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哦?”柳随风偏头:“礼姑娘看出什么了?”

      心口又传来针扎似的细痛,礼微摇摇头,按着心口慢慢揉了两下:“我现在还说不上来,这样,柳大人,玉萝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定然瞩目,你先找人查查玉萝离开秦府后,还有没有人见过她,关于玉萝的一切,我们不能只听乳母的一面之词。再回府打听先前那几桩案子的具体案情,顺便把秦府灭门的相关卷宗调出来,明日,你将这些带到医馆,我们再对着线索推敲一番。”

      柳随风颔首应声:“好,我尽快整理完毕,明日过来寻你。”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补上一句:“礼姑娘,你好好歇息,身子最要紧。”

      礼微点头,温声叮嘱:“大人,一路小心。”

      “姑娘也是。”柳随风摆了摆手,跳上牛车。

      目送牛车渐渐没入巷陌深处,礼微推门进屋。姜婶给她留了纸条,说少年一直昏睡,自己有事先回去了,锅里留着饭菜。

      礼微伸手摸了摸,饭菜还是热的,便简单吃了几口,随后又去给少年换了药。收拾停当后,她才和衣歪在外间软榻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几乎是沾枕便睡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卑奴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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