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深意迟迟》脆脆玉

1、拿错书 许裴之

　　许裴之和何曾的第一次相遇，在教学楼B417。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早晨。准确地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差点迟到的周二早晨。7点30分，何曾的闹钟响了，他按掉了。宿舍里其他两个人早走了。他们跟何曾同专业，早八同一间教室，走之前照例在他床边站了两秒，看他睡得那么沉，谁也没忍心喊——这学期已经是第四回了，喊了也没用。剩下的那位室友不是本专业的，课少，本可以睡到自然醒。7点40分，何曾的第二个闹钟又响了。这一次，隔着床帘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怨气的哼声“……何曾，早八！”他应了声“嗯”，在床上蛄蛹了一会儿起来了。何曾起不早，也起不快，整个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其实不是样子——他就是没睡醒。洗漱，套衣服，站在书桌前发了两秒呆。桌上就一本书，一支笔，笔帽还没扣。上午没有别的课了，用不着带包，一本一笔，就是他今天上午全部的上学装备。至于那本书是哪本书，他没看。何曾对自己的生活没什么要求，也没什么热情，东西在哪就是哪，抓到什么算什么。在他看来，大学上课这件事，人来了，就是全部的诚意。
　　何曾揣着本书，迷迷糊糊地往教室赶，爬一阶楼梯喘三口气。7:58，距离早八还有两分钟。7:59，他在上课铃响前一会儿踏进教室，也就在这同一秒——真的就是同一秒，讲台上的人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何曾在门口僵住了，先安静地站了一秒，等喘匀了气，第二反应才是：老师是张陌生的脸。是的，陌生。但这张脸他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不过这是后半节课才反应过来的事了。这门课他拖了半个学期才去上，一来就赶上老师换了人。班长上周在群里发过通知，说原任课的周老师身体原因请了长假，这学期由新老师接手，附了一个名字。何曾瞄过一眼，眼熟但没记住。讲台上的人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身形清瘦挺拔，鼻梁上架一副细边半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很静的眼睛。他没有催门口的学生，只是看着，神情淡淡的，像在等。他不知道的是，讲台上那个人，此刻心情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上课铃响了，打断了这两双情深深的眼眸。
　　许裴之没带书。他上这门课三年，书早就在脑子里了。可今天不行——教务系统里"教学检查"四个字明晃晃挂着，督导组随时会推门进来。他得有一本书，摊开，摆上讲台，哪怕只是撑个场面。教室空得能听见回声，第一排更是空了一整排，只在最靠墙的角落坐着一个人。那个位置背光，人缩在阴影里，桌上摊着本书，脸埋在后面，只露出一小截后颈。许裴之走过去，在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同学。”何曾抬起头，眼底的青黑还没散，眼神过了半秒才对上焦。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之后，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书借我看一下。”许裴之说，“就一节课。”
　　何曾低头看看自己摊在桌上的书，又抬头看看他，脸上浮起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把书往前推了推。推得有点犹豫，像推出去的不是一本书，是一份罪证。许裴之拿起来，翻到扉页。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艺术鉴赏》，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上的是这门课？”
　　“我上的是……”何曾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嗯，嗯，额。”
　　后排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许裴之低头看他。这人趴了半节课，头发翘起一小撮，领口翻着，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可就是这么一副狼狈样子，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清清亮亮，一点不躲。
　　“行吧。”许裴之把书合上，放回他桌上，指腹在封面按了一下，“既然没带书，就坐第一排。这节课，你盯着我的脸听。”
　　何曾：“……”
　　他没敢接话，把那本《艺术鉴赏》继续摊开着，手尴尬得往桌肚里掏了掏，像是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三秒一起掏回来。铃早响过了。许裴之转身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落下第一行板书。何曾看着自己的《艺术鉴赏》，坐在第一排，这一节课，一次都没睡着。倒不全是吓的。讲台上那个人正低头板书，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很稳。何曾趴在桌上，眼睛睁着，看着那截白色的粉笔灰一点点落下来。他脑子里很乱，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点。就是这张脸。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大三了，这所学校的老师他认得的没几个，牌子上有照片的也就那几个。可这张脸给他的感觉不对——不是"第一次见"的那种空白，是"好像在哪见过"的那种发痒，像一道背过又忘了答案的填空题，空悬在那儿，在哪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