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修记》戏剧女分子

5、第 5 章 蜕变

　　我工作的第三间公司是一家跨国企业，但实际是一家私人企业。董事长是一个六十多岁女人，年轻时一定是一个美人，现在也还风韵犹存，乍一看很亲切，但是，当她的笑容收敛后，眼晴会透出严厉得近乎冷漠的神情，作风特别干练。
　　她的儿子，邹总经理，他的样子随妈，可是，这副模样变成男版后，使他的长相显得有些过于文气，他经常会摆出严肃的表情，但又有点吊二啷当的感觉，身高不足172，更让他觉得作为男士，无法在外型和气势上压住人，于是，他就喜欢在说话时夹杂些单词，以强调他的留洋背景，并在语调和表情上增加自己的威仪，比方说，他很喜欢挑眉，发出“Why？”“What”，这些单词，要不就是耸耸肩，骂一句“Shit!”；可这反而使他在周围人的眼中显得有些滑稽和格格不入，没过多久，任谁也看得出，他只是摆摆样子，他的性子比他的母亲大人温和得多，甚至，迫于母亲的威严，他有点懦弱；他留学后，在国外生活多年，二年前，被他母亲强招回国，准备继承家业；但是，他也有点个性，一直拖到今年才来上班，只比我早入职几个月。
　　他面试我时，就问了一个问题：“知道助理的工作职责吗？”我答道：“完成领导交待的所有工作。”他点头，然后绷不住笑了。我不知道他为啥笑，也许，觉得我的回答有一点傻。一周后，我接到录用通知。知道他是我的直接上司，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的办公桌就在他的办公室外，找他的人一般由我先接待。第一个月我就弄清楚了，七个副总每个月都会来见一次邹总，汇报工作；其他人基本不来打扰。我早上八点到办公室，邹总办公室清洁由我来做。上午九点左右，他到办公室，会让我先点一杯美式咖啡，接着，就关上办公室的门，午餐由我给他送进去。一般他会在下午四点出门，出门前，偶尔会叮嘱我，如果他不在，让他们留下文件，我每天的例行工作就这些，非常清闲。
　　某一日，我来得早，整理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壁柜里有一台咖啡机，还有咖啡豆，过滤纸等，总之，做咖啡的东西一应俱全，离上班还有一段儿时间，足够我做一杯Espresso咖啡，做完正喝着，邹总走进办公室，我心里咯噔一下。“给我弄一杯！”他没有看我，继续走过慌张的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他是走进一家咖啡厅的柜台前，直接吩咐伺者一般。
　　我很快弄好后，正准备送进去，邹总先出来了，似乎打算逗留一下，接过我递上的咖啡，他站在我的办公台边，慢慢地喝着，露出满足的表情，喝完又让我再做一杯。早晨的一缕阳光照进静谧的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他干脆坐在我办公桌旁边的一张沙发上品着咖啡，和来这里等着办事的人一般，他和我的距离缩小了，室内的气氛变得温馨却透着怪异。
　　两杯咖啡下去后，他好像一个逼了一肚子话的人，我猜随便遇到一个陌生人，他都想要聊一聊，仅仅是聊天就能缓解一下他的苦闷无聊，让他自己高兴起来一样。虽然，我是他每天见到的助理，但在他和我的眼里，工作之外，其实，我们不过是陌生人罢了。今早，此时，在咖啡的迷雾下，他的神情似乎已跨越陌生人的边界，站在朋友的界线上，他和我聊起了他在意大利的生活。
　　他将腿放在了茶几上，双手放在后脑勺后，很放松的姿式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娓娓道来，“我在托斯卡纳呆了三年，每天醒来，就能听着鸟叫，闻到窗外的柠檬香。下楼吃早餐，庄园管家的妻子会端上一杯阿拉比卡豆现磨的Espresso，再配上一块意式脆饼，蘸着咖啡吃，真是美味无比！饭后，点一支咖啡雪茄，整个餐室都充满那种醇香，用鼻子轻轻地吸，那种无以伦比的香味会让整个人感觉像泡在那股香气里了。就像这会儿的感觉。”他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我的微笑让他受到了赞扬，他似乎来了兴致；他提高了嗓门，手指比划着，有点兴奋地说：“红酒，我们从午餐就开始喝，几个朋友喝着酒，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下午，喝了那种红李子香味的酒特别容易困，睡一觉起来，正是傍晚时分，这时候开着敞蓬车吹着风，到市里去吃晚餐，意式海鲜面、薄饼、一定还要配上咖啡和红酒，听听他们唱歌，别提多享受了。”他说时，更像是自言自语，好像陶醉其中了，最后，他又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失落，说道：“跟你聊这些，你也不明白。”他站起身，抬起手臂，看了看表，“不过，你做的咖啡是真的好喝，每天弄一杯给我。”他吩咐道。最后，打了一个响指，好像是表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想这一定也是他在意大利托斯卡纳生活留下的习惯，办公室里老总一般不该这样吧。
　　从此，我每天给邹总准备咖啡。确实，如他所说的，我完全没法明白或是体会他过的那种生活。我只在书里看过那个地方的风景，但做一杯好喝的咖啡，是我在意式ILLY咖啡店打了二年暑期工学到的。
　　有一天，邹总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箱饼干，扔到我的桌上，“网球俱乐部送到公司前台的，你拿去吃吧！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在忙，不接待，让他们把文件放你那里。”今天，明明是几个老总约好的汇报工作的时间，他却不接待，我琢磨着这件事。很快，就有了答案。
　　几位老总都在约定的时间出现了，我按邹总的交待，告诉他们邹总有事。他们都识趣地留下文件走了，只有邹副总问长问短，“邹总是不是病啦？”“邹总里面是不是有客人？”等等，最后，他看从我这里问不出所以然，只好作罢，也走了。我给邹总送午餐时，向他汇报了邹副总的那些关心。他鼻子哼了一声，露出轻蔑地笑，眼睛没有离开屏幕，说道，“Shit!他是巴不得我死吧！他儿子，我表哥就可以接替我。”然后，猛地抬头，盯着我，严厉地说道，“你记住：他是我最不想见的人！我的任何事都不能让他知道，上一任秘书就是被他收卖后，向他透露我的事，被我赶跑的。他经常到董事长那里去告御状。”他伸了一个懒腰，接着说，“都是老古董了，还特别会挑事，反正，公司的事都是董事长做决定，他们不过到我这里走一个过场而已，能不见就尽量不见了，省得心烦。”电脑里时不时传出网球比赛的声音，见他说完话，我知趣地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慢慢知道，邹总每日关着门，大抵不过是在打游戏或是看各类球赛，但我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也从不和公司其他人有过多的交往。日复一日过着难得的轻松日子。
　　某天，我接到一家网球俱乐部打来的电话，电话中的女生说，“我们俱乐部将为邹总提供更优质的服务，任何时段专属场地，最宽敞的休息房间，配有淋浴设施，各类点心、水果一应俱全等等。他有什么需求我们会尽量满足。希望他继续做俱乐部的VIP客户。”
　　第二天，一名高个子的女生又送了一些资料过来，自我介绍自己叫小王。让我帮忙转交，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地恳求。我听出来，邹总是她极尽全力想要保住的客户。我碰巧在读研时，假期到俱乐部做过类似的工作，我非常理解她的处境和压力。于是，我决定帮她一个小忙。我小心翼翼地将她送来的资料，和我做好的那杯咖啡一起送进邹总的办公室，
　　不一会儿，邹总出来了，说道，“我扫了一眼资料，你告诉俱乐部的人，其它的东西我都不感兴趣，他们能让我选一号教练，我就续卡，否则，免谈！”
　　我立即打电话给小王，把邹总的意思传达到。小王无奈地说，“一号教练是俱乐部最有名的教练，做球员时，拿过中网冠军的。可是，他要挑学员的，俱乐部又要靠他来宣传，扩大影响，不能擅自安排他教的学员。其他教练，邹总可以任选的。”我只好让她稍稍等一等，看邹总能不能接受别的教练。我记得资料里面还有一位女教练，各方面条件不错的。
　　于是，第二天，我就把女教练的资料放在给邹总的咖啡下，他端起咖啡杯，眼睛向上斜了我一眼，说道，“What ?这又是你搞的？”我微笑着说道，“我以前在网球俱乐部打过工。”“是吗？”他满脸好奇地看着我，我大胆地说道，“我做过客服，也做过一些比赛的球童，其实，好的球员不一定是好的教练，反过来也一样；这名女教练退役不久，如果，训练水平维持得可以，说不定比一号水平还高呢？一号教练退役毕竟好多年了。另外，听俱乐部反馈的消息，这名女教练耐心很好，教得很不错！何不试一试呢。”
　　邹总听完，又看了看教练的介绍，说道，“长得也不错！如果耐心还好，水平也可以，那也行！”然后，吩咐道，“你打电话给俱乐部，先帮我安排一个试练！”我立马就给小王打电话。
　　这次试练后，邹总分外满意，又办了白金卡。听小王说，邹总很喜欢女教练，还送她好多小礼物，连她们也沾光吃到他送的高档水果、巧克力。我心想这也算是助理的份内事吧。帮他安排了一件他感兴趣的事，并且，让他挺满意的。他时不时会来到我桌子前，给我讲讲他打球的趣事。
　　我来一年后，公司准备冲刺A+H股的IPO，招聘了几百名研发人员，同时，这也完成了政府对企业使用应届毕业生的需求，相应地好处是企业领到一笔可观的补助金。但在完成这一切目标后，企业并不真正需要他们，实际上，现有研发人员就富富有余。因此，这就是一个临时用工，拉人充数的事情。学生们的命运在他们进入公司前，已是注定。这一切，我在几个老总留在我这里，送给邹总的文件上，看得清清楚楚。邹总基本看也不看这些文件，就在每一份议案上，签上：已阅。同意！他完全不想让这些事扰了自己清悠自在的生活；他更想不到他同意的事项，改变的是几百个人的命运，他们可不像他一样可以到国外留学，逍遥地生活在意大利托斯卡纳，他们只是想有一份工作，为了生存。
　　那天邹总给我打包鲍鱼和燕窝时，我正在办公室内看一份文件，上面的内容就是在一个月内裁掉几百名员工，以及操作方案的请示。HR提议用研发岗转操作工岗这种有点作贱人的方式，逼迫学生们主动离职，如果不肯就范，就用上各种辣招，比如，凭着行内老大的地位，让学生们上黑名单，让他们在行业内无立锥之地。邹总例牌签上了：已阅。同意！我想起了我的第二份工作，王总给我打的那些低分和那次特别有“意思”的谈话，当时，王总也想将我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