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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烧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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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喝下去之后,褚夭和重子的病情稳住了。烧退了,咳嗽虽然还在,但不再咳血,人也渐渐清醒过来。孟好和宋书晓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粮缸见了底。
最后一把陈米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四个人分着喝了。褚夭和重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稀粥顶不了两个时辰,不到半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宋书晓把自己的半碗拨给褚夭,孟好又把自己的半碗拨给宋书晓,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被褚夭看见了,那孩子沉默地把碗推回来,说了句“阿妹吃”,然后就闭着眼装睡。
孟好端着那碗粥,在灶间站了很久。
柴火也快没了。冷宫院墙外有棵枯树,但砍柴动静太大,而且那些枯枝早就被重子和褚夭掰得差不多了。孟好估算了一下,剩下的柴只够再烧两天。两天之后,就算有米也煮不熟,有药也煎不了。
“不能这么下去了。”那天夜里,宋书晓缩在孟好旁边,压低声音说。
孟好没说话。她盯着头顶的横梁,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那念头太大胆了,太大胆了,一旦失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但她想了三天,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路。
“书晓。”她开口。
“嗯?”
“你怕不怕死?”
宋书晓顿了一下。“怕。但更怕在这儿等死。”
孟好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宋书晓的方向。“我有个想法。”
她把那个念头说了出来。说得极慢,极仔细,一边说一边推演。宋书晓听着,起初呼吸急促,后来渐渐平稳下来,再后来,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了孟好的手。
“行。”她说,“就这么办。”
第二天入夜,冷宫里刮起了北风。
孟好把褚夭和重子叫到跟前。两个孩子病才刚好转,脸上还带着病容,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褚夭瘦得颧骨突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格外亮。他坐在孟好对面,安安静静的,等着她开口。
“今晚,”孟好的声音很轻很稳,“我要做一件事。你们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等事情结束了,我会来找你们。”
褚夭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决定早有预料。重子坐在他旁边,同样沉默地点头。
孟好伸手摸了摸褚夭的头顶。那孩子没躲,只是垂下了眼,睫毛颤了颤。
“阿妹。”褚夭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孟好喉头一紧。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宋书晓已经在灶间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罐灯油。那是她们翻遍了冷宫所有角落才凑出来的,原本是点灯用的,如今只剩这么多了。宋书晓把灯油罐子递给孟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走。”孟好说。
冷宫偏殿年久失修,木梁干燥,窗纸腐朽,到处都是引火的好材料。孟好把灯油泼在偏殿的梁柱和帐幔上,宋书晓把最后一点干柴堆在殿门口。灯油的气味在冷宫里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孟好掏出火折子,吹燃。那一小簇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映得她十岁的脸庞忽明忽暗。
“孟好。”宋书晓在旁边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看见宋书晓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凌乱,眼睛却亮得惊人,“别烧了你自己。”
孟好笑了一下。她把火折子凑到浸了油的帐幔上,火舌腾地窜起来,沿着帐幔攀上梁柱,速度快得惊人。干燥的木梁被火舔上的那一刻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滚滚涌出。
孟好和宋书晓退到冷宫最远的角落里,那里有一间半塌的耳房,褚夭和重子就藏在那里。她们跑进去,关上门,听着外面的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
火势蔓延得很快。偏殿烧着了,火舌舔上了正殿的屋檐,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北风助火,火星子飘过冷宫院墙,往更远的地方落去。
冷宫失火了。
孟好靠在耳房的墙上,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火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喊声。最先赶来的是冷宫外围的侍卫,他们打开冷宫正门冲进来,被眼前的火势吓了一跳,然后开始慌乱地扑救。再后来,更多的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密,火光里人影幢幢。
褚夭坐在孟好旁边,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孩子的嘴角微微抿着,脸上没有害怕,倒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偏过头看了孟好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小小的手塞进了孟好的掌心里。
孟好握住了他的手。小小的,瘦瘦的,但温热。
火烧了整整一夜。
偏殿化为灰烬,正殿烧毁了大半,冷宫的院墙熏得漆黑。天亮的时候,火终于被扑灭了,冷宫上上下下弥漫着呛人的焦烟味。侍卫们清点损失,发现冷宫里的人——九皇子褚夭、十二公主褚花,以及他们的两个侍从——都还活着。他们躲在冷宫角落里那间半塌的耳房里,灰头土脸,但毫发无伤。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最先被惊动的是内务府,然后是皇后的凤仪宫,再然后……
再然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全亲自来了。
刘全穿着靛蓝的太监袍服,头上戴着乌纱帽,在一众侍卫和内监的簇拥下走进冷宫。他的目光扫过烧成焦炭的偏殿、熏得漆黑的院墙,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间幸存的耳房门口。
四个孩子从耳房里走出来。
褚夭走在最前面。他虽然瘦削、病弱,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刘全,不卑不亢。孟好牵着褚夭的手跟在他身后,宋书晓拉着重子走在最后。四个人脸上都是灰,衣裳破旧,但站在一起,像四棵从焦土里长出来的小树。
刘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褚夭脸上。
“九殿下。”刘全微微弓了弓身,“冷宫失火,陛下闻讯,特命老奴前来查看。殿下可安好?”
褚夭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十岁的男孩站在冷宫焦黑的废墟上,瘦弱的身体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但字字清楚:
“劳父皇挂心。褚夭安好。”
刘全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到孟好身上。“十二公主也安好?”
孟好垂了垂眼,学着褚夭的样子,声音轻而稳:“安好。”
刘全沉默了一阵。他看着这四个衣衫褴褛、面容苍白的孩子站在冷宫的废墟里,最小的那两个还病容未消。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口谕,”刘全的声音拔高了些,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九皇子褚夭、十二公主褚花,即日迁出冷宫,移居西三所。着太医前往诊治,内务府拨给用度。另——”
刘全顿了一下。
“传陛下口谕,陛下欲见两位殿下。明日午后,养心殿觐见。”
孟好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低垂着眼,余光瞥见宋书晓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褚夭站在她前面,小小的肩膀绷紧了,但他没有回头。
“褚夭领旨。”男孩的声音平稳。
刘全点了点头,转身吩咐人安排迁移事宜。内监们鱼贯而入,开始忙碌。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给两个孩子诊脉。内务府的管事带着人在西三所收拾屋子、添置炭火被褥。冷宫外面停着轿辇,等着接九皇子和十二公主离开这座他们待了四年的囚笼。
孟好站在冷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半塌的耳房。
火烧过的焦木还冒着余烟。那间她待了不到十天的偏殿已经彻底没了。十天前她醒来时,这里还是她的囚笼。十天之后,她用一把火把它烧了。
“阿妹。”褚夭站在她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孟好能听见,“你是故意的。”
孟好低头看他。
褚夭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冷宫焦黑的院墙和远处巍峨的宫殿轮廓。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嘴角却微微弯了弯,极轻极淡的一丝弧度。
“谢谢你。”他说。
孟好握紧了他的手。那孩子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节分明,带着不属于十岁男孩的沉稳力道。
“走吧。”孟好说,“去见你父皇。”
西三所的屋子比冷宫好了太多。有炭火,有厚实的被褥,有干净的衣裳,有太医院送来的药。褚夭和重子被安置在一间朝南的暖阁里,孟好和宋书晓住在隔壁。
太医诊了脉,说褚夭和重子的疫病已经过了最凶险的阶段,但底子亏虚,需要好好调养。太医开了方子,内务府当天就送来了药材和补品。晚上,内监又送来四菜一汤的白米饭,褚夭和重子端着碗,愣了很久才动筷子。
孟好看着褚夭小口小口扒饭的样子,心里发酸。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份菜往两个孩子碗里拨。
宋书晓坐在她旁边,扒了两口饭,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明天见皇帝,怎么办?”
孟好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宋书晓碗里。“你明天不用去。留在西三所看着重子。”
宋书晓皱了皱眉,但没反驳。她清楚,明天养心殿觐见,孟好和褚夭才是主角。一个婢女跟进去,反而惹眼。
“皇帝为什么忽然要见他们?”宋书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之前六年不闻不问,现在一场火就把他引来了?”
孟好没回答。这正是她放那把火的目的——把皇帝的目光引到冷宫来。但皇帝为什么来,来了之后会怎样,她不确定。这个皇帝对褚夭和褚花的态度,六年不闻不问是事实,但一场火灾就召见,说明他并非全然不在乎。也许是不想背上“刻薄幼子”的名声,也许是皇后做了什么让他起了疑心,也许只是刘全回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不管怎样,她的目的达到了。只要皇帝肯见褚夭,只要皇帝看到这对龙凤胎还活着,皇后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让他们“自生自灭”。
但麻烦也才刚刚开始。皇帝见了褚夭之后会怎样?皇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会怎样?冷宫失火,明面上是意外,但皇后未必会信。
孟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白米饭,软糯温热。她在冷宫里吃了十天陈米稀粥,现在终于吃上了像样的饭。
但这碗饭能不能长久地吃下去,明天养心殿上,就见分晓了。
第二天午后,孟好换上了内务府送来的衣裳。那是一套浅青色的宫装,料子是普通的细棉,但比冷宫里的粗布衣裳好了太多。她对着铜镜梳了梳头发,十岁的女孩头发又细又软,勉强束了个髻。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下巴尖尖的,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将来的轮廓。
褚夭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站在门口等她。那件袍子也是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和做工都不算上乘,但衬得那孩子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瘦归瘦,气质却沉静,不像十岁,倒像二十岁。
“阿妹。”褚夭看她出来,叫了一声。
“走吧。”孟好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重子送到门口,宋书晓站在门边。孟好经过她时,宋书晓极轻极快地说了句:“小心。”
孟好没回头,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养心殿在皇宫中轴线上,是皇帝日常理政的地方。刘全亲自来西三所接人,领着褚夭和孟好穿过了几道宫门。一路上宫人内监见了他们,有的行礼,有的侧目,有的窃窃私语。孟好目不斜视,跟着刘全往前走。
养心殿的殿门大开,刘全在门口通报:“九皇子褚夭、十二公主褚花觐见——”
殿内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来。”
孟好和褚夭跨过门槛,走进养心殿。
殿内宽阔高敞,地铺金砖,梁悬宫灯。御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清癯,眉眼间有些倦意,但目光很沉。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抬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两个孩子。
褚夭和孟好跪下行礼。
“儿臣褚夭叩见父皇。”
“儿臣褚花叩见父皇。”
孟好低着头,跟着褚夭的动作。她的余光只能看见御案的一角和皇帝龙袍的下摆。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
皇帝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抬头让朕看看。”
褚夭和孟好站起来,抬起头。孟好第一次看见这个皇帝的脸——清瘦,眉目端正,眼窝略深,目光落在人身上沉甸甸的,像是有千钧重。
皇帝的目光在褚夭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到孟好脸上,又停了一会儿。
“你们在冷宫,”皇帝开口,“住了多久了?”
褚夭答道:“回父皇,儿臣与阿妹自六岁起移居冷宫,至今已有四年。”
四年。孟好注意到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四年的时光,这对龙凤胎在冷宫里自生自灭,他这个父亲不闻不问。
“冷宫失火,”皇帝又说,“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褚夭的声音平稳:“火起时儿臣与阿妹躲在偏殿后的耳房中。那间耳房年久失修,反而未被大火波及。”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到孟好身上。孟好垂着眼,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然后皇帝开口,问了一个让孟好意外的问题。
“褚花,你的婢女,”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听说前些日子冒雨去太医院求过药?”
孟好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她没想到皇帝连这个都知道。但转念一想,太医院在宫中,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她垂下眼,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父皇,冷宫中哥哥与侍从染疫病濒危,儿臣的婢女青梅与哥哥的侍从重子冒雨前往太医院求药。儿臣无能,未能亲自前往,愧为公主。”
她把“哥哥”两个字说得极自然。褚夭站在她旁边,睫毛动了动,没有看她。
皇帝的手指又叩了一下御案。这一次,他的嘴角似乎弯了弯,极淡极快地掠过一丝神情,孟好没有看清。
“你倒是有担当。”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十岁的女娃,知道护着胞兄。”
孟好低头:“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孟好和褚夭都怔住了。
“你们搬到西三所之后,朕会让太医继续诊治。等身子养好了,”皇帝顿了顿,“褚夭去上书房读书。褚花……若是愿意,也跟着一起。”
孟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上书房,那是皇子读书的地方。皇帝让一个冷宫出来的公主去上书房?
褚夭也微微抬了抬眼,但很快又垂下去,声音平静地领旨:“谢父皇。”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好生养着。”
刘全上前一步,弯腰引路。孟好和褚夭再次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明晃晃的,刺得孟好眯了眯眼。她站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和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妹。”褚夭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天空。那孩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孟好能听见,“你做到了。”
孟好侧头看他。褚夭微微仰着头,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高高的天和远远的殿。他的嘴角弯着,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孩子气的、真心实意的笑。
孟好没有笑。她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心里很清楚——这把火把他们推出了冷宫,也把他们推进了另一个战场。冷宫外面,有皇后的凤仪宫,有各路妃嫔,有成年的皇子公主,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他们。两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孩子,忽然出现在皇帝面前,有人会好奇,有人会试探,有人会想拉拢,更有人会想除掉。
但至少,他们走出了第一步。
“走吧。”孟好说,“青梅该等急了。”
两个人走下汉白玉台阶,沿着宫道往西三所走去。午后的阳光暖暖地落在他们肩上,把两个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三所门口,宋书晓正站在门内张望。看见孟好和褚夭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她松了口气,转身跑回屋里告诉重子。等孟好和褚夭走进院子的时候,宋书晓已经端了两碗热茶站在门口。
“怎么样?”她问。当着褚夭和重子的面,她没有叫“孟好”,也没叫“公主”,只是用眼神急切地询问。
孟好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养心殿里带回来的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皇帝让我们去上书房读书。”她说。
宋书晓睁大了眼。
孟好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终于弯了弯。
“我没事。”她说,“你也没事。我们都还活着。”
宋书晓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另一碗茶塞给褚夭,转身进了屋,丢下一句:“我去给你们热饭。”
孟好站在院子里,端着茶碗,看着宋书晓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午后的西三所安安静静的,院角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伸过院墙,在北风中轻轻摇晃。
褚夭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喝着茶。重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日子还长。但至少从今天起,他们不用再吃陈米稀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