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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求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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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第一夜比孟好预想的还要难熬。
偏殿里只有一床勉强能盖的薄被,棉花结成了硬块,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孟好把被子让给了褚夭,自己和宋书晓挤在外间的木板床上,两个人合盖一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斗篷。斗篷短得可怜,盖住了肩膀就盖不住脚,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宋书晓缩在她旁边,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离我近点。”孟好压低声音。
“我已经贴着你了好吗。”宋书晓的声音闷在斗篷里,“你身上也没多暖和。”
孟好没再说话。她盯着头顶那根发霉的横梁,听着里间褚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天亮之后她借着灰蒙蒙的晨光把偏殿里外摸了一遍。正殿三间,偏殿两间,外加一个极小的耳房做灶间。灶台塌了半边,铁锅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米缸底刮出来小半碗发黄的陈米,盐罐里结着硬块。角落里倒是堆着些干柴,大概是之前褚夭和重子从冷宫院墙边的枯树上掰下来的,不算多,省着烧能撑个三四天。
药,一粒都没有。
“我去太医院。”重子说。
那天傍晚,重子烧退了一些,人清醒了,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他比褚夭稍矮一点,瘦得颧骨突出,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不属于十岁孩子的沉稳。他站在孟好面前,弓着身子,声音嘶哑但语气坚定。
孟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外间的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搓麻绳——灶间翻出来的,原本是褚夭和重子搓着玩的,现在已经搓得歪歪扭扭但勉强结实。宋书晓在里面照顾褚夭,用湿布一遍遍擦那孩子的额头和脖颈。
重子等了等,又开口:“公主殿下,太医院有药。小的从前跟着……跟着娘娘去过一次,认得路。求您让小的去。”
孟好放下手里的麻绳,认真打量这个孩子。原身的记忆里,重子是褚夭的贴身侍从,从襁褓里就跟着九皇子,母亲是褚夭生母的陪嫁丫鬟,生下他之后没了。所以重子和褚夭的关系,比寻常主仆更近一层。
“太医院离冷宫多远?”孟好问。
“走快些,小半个时辰能到。”
“你认得路?”
“认得。”
“认得抓什么药?”
重子抿了抿嘴。显然,他并不完全认得。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味药名——是之前冷宫里其他被贬的宫人留下的方子,治时疫的。
孟好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她不想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去冒险。但她更清楚,褚夭等不了了。那孩子的烧一直退不下来,咳嗽越来越重,今天下午甚至咳出了一点血丝。宋书晓虽然嘴上不说,但拧着眉头的样子骗不了人——她在现代辅修护理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肺部感染拖成重症。
“青梅。”孟好叫了一声。
宋书晓从里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担忧。
“你陪重子去。”孟好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宋书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她擦了擦手走出来,蹲在重子面前,认认真真看了那孩子一眼。
“你确定你能走?”她问。
重子点头。
“路上要是撑不住,就告诉我。”宋书晓说,“别硬扛。”
重子又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的神色。
孟好从怀里摸出那半碗陈米,分了一小把塞进宋书晓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宋书晓接了,把米揣进袖子里。她站起来,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
“公主。”宋书晓冲孟好福了福身——那动作笨拙得可笑,但规矩是对的。这两天孟好反复提醒她,在古代要叫“公主”,不能再喊“孟好”。宋书晓学得极快,虽然有时候会忘记,但大多数时候能记住。
“早去早回。”孟好说。
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家事。但宋书晓听得出那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她没再多说什么,拉着重子的手转身往冷宫侧门走去。
冷宫的侧门常年锁着,但门轴锈得厉害,重子和褚夭从前偷偷撬开过,能推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个小孩侧身挤过去。重子带着宋书晓从那条缝里钻出去,外头是一片荒废的夹道,堆着枯枝败叶,少有人来。
“跟着我走。”重子低声说,“这条路绕过御花园后面,近。”
宋书晓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灰扑扑的院墙在暮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孟好站在偏殿门口,影子小小的,融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她收回视线,跟着重子往夹道深处走去。
雨在他们走到半路的时候落下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渐渐变密,再后来变成倾盆大雨,兜头浇下来。宋书晓和重子没有伞,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冷得人直打哆嗦。重子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粗重,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宋书晓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前走。
“还有多远?”她问。
“前面……拐过那个角,就能看见太医院的角门了。”
两个人冒雨穿过一片竹林,果然看见一道小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重子松了口气,脚步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宋书晓一把捞住。
“别倒。”宋书晓说,“倒了就白来了。”
重子撑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叩门。叩了三声,里头没有动静。他又叩了三声,这次重了些。过了许久,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冷宫来的。”重子的声音嘶哑,但尽力稳着,“九皇子和十二公主病了,求太医院赐些药。”
门里沉默了一阵,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门闩被拉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太医提着灯笼站在门后,面容困倦,衣冠不整,但还算和善。他举着灯笼照了照门外的两个孩子,看见两个浑身湿透的泥人,皱了皱眉。
“冷宫的?”太医问,“九皇子和十二公主?不是前些日子说染了疫病——”
“是。”重子说,“求太医赐药。”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湿了一半的药方,递过去。
太医接了,凑着灯笼看了一眼。那方子开得歪歪斜斜,但药材对路。他上下打量重子,目光在宋书晓脸上停了停。宋书晓低着头,把自己的表情藏在湿漉漉的刘海下面。
“这方子是谁开的?”太医问。
“是之前冷宫里一位老大人留下的。”重子说,“他……他没能熬过去。”
太医叹了口气。冷宫里的事,宫里人人都知道。被皇后扔进去的九皇子和十二公主,无人在意,无人过问,能不能活全看天意。他拿着方子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等着。”
宋书晓和重子靠在门框上等。雨水顺着他们的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两小滩。重子的嘴唇已经发紫了,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宋书晓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一些雨。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太医回来了,手里多了两个油纸包。“按方子抓的,先煎一副,喝下去看效果。另一副隔四个时辰再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够再来。”
宋书晓接过油纸包,小心揣进怀里,用里衣裹住,生怕被雨水打湿。重子冲太医深深鞠了一躬,哑着嗓子说了句“多谢大人”,然后拉着宋书晓转身往回走。
雨没有停。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重子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每一步都在打晃。宋书晓把药包护在胸口,用一只手架着重子的胳膊,几乎是半背着他在雨中挪动。夹道里积了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重子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宋书晓死死拽住他。
“重子。”她喊他,“别睡。跟我说话。”
重子嗯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几岁?”宋书晓问。
“十岁。”重子说。
“你跟着九皇子多久了?”
“从出生起。”
“九皇子人怎么样?”
重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宋书晓意外的话。“殿下他……很聪明。”重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比所有人都聪明。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宋书晓架着他继续往前走。雨水糊住了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来时的记忆摸索着前进。
“那你呢?”她问,“你聪明吗?”
重子咳了两声,像是笑了一下。“小的不聪明。小的只会跟着殿下。”
宋书晓没再说话。她攥紧了怀里的药包,加快了脚步。
冷宫的侧门还开着一条缝,像是特意为他们留的。宋书晓侧身挤进去,把重子从门缝里拖进来。雨声在门关上的那一刻闷了下去,变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偏殿里亮着一豆烛火。
孟好跪坐在灶间的地上,正在用那些干柴引火。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两个水淋淋的落汤鸡站在门口,宋书晓怀里护着两个油纸包,眼睛亮得惊人。
“药。”宋书晓说,“拿到了。”
孟好放下手里的柴,站起来走过去。她先接过了药包——干爽的,一点没湿——然后伸手探了探宋书晓的额头。
“没发烧。”她低声说,“去把湿衣裳换了。”
宋书晓把重子交给她,自己走到里间。褚夭还在昏睡,但呼吸比走之前平稳了一些。她快速把自己擦干,换上了孟好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套旧衣裳。那衣裳大概是之前冷宫里哪个小太监留下的,又肥又大,她穿在身上像罩了个布袋,但好歹是干的。
她抱着换下来的湿衣服走出来,看见孟好已经把药煎上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重子被安置在灶边烤火,身上裹着孟好的那件旧斗篷,缩成一团。
“你给他换的?”宋书晓问。
“嗯。”孟好头也不回,“他烧得厉害,湿衣服不能穿。”
宋书晓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灶火边取暖。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药罐的咕嘟声。
“雨真大。”宋书晓忽然说。
“嗯。”
“路上积水漫到膝盖了。”
“嗯。”
“重子走不动的时候我架着他走的。”
孟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宋书晓的脸小小的,被火烤得泛红,湿头发贴在颊边,看起来狼狈又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某种孟好很久没见过的神色。
“宋书晓。”孟好叫了她一声。然后改口,“青梅。”
“嗯?”
“干得不错。”
宋书晓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药煎好了。孟好把药汁滤出来,晾到温热,和宋书晓一起端进里间。褚夭还在昏睡,孟好一手扶着他的后颈,一手把药碗凑到他唇边。褚夭迷迷糊糊地吞咽,药汁从嘴角淌下来一些,但大部分都喝进去了。
重子那边也喂了药。两个孩子喝完药之后,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褚夭的体温没有再升高,重子更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书晓靠在床柱上,眼皮开始打架。孟好坐在她旁边,把那条旧斗篷盖在她身上。
“你睡吧。”孟好轻声说,“我守着。”
宋书晓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头一歪,靠在了孟好的肩膀上。
偏殿外面的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屋顶和窗纸上。但里面的这间小屋里,灶膛里的火还红着,药罐里的残渣还在冒热气,两个孩子的呼吸此起彼伏,平稳而绵长。
孟好没有睡。她靠着墙,让宋书晓靠着她,听着外面的雨声和怀里的呼吸声,脑子里依然在盘算。
药有了,但撑不了太久。冷宫里的米也快见底了。柴火省着烧也只够五六天。而且今天重子和宋书晓冒雨出去的事,虽然走的是偏僻夹道,但未必能次次都瞒过所有人。
皇后把这对龙凤胎丢进冷宫的时候,大概以为他们活不了多久。如果让他们知道褚夭和重子还活着,而且还有人在帮他们……
孟好闭了闭眼。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今晚,两个孩子的命暂时保住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孟好低头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宋书晓。二十四岁的宋书晓在十岁的身体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孟好伸出手,轻轻把她皱着的眉头按平。
动作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