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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五场（线索二） 青蛙青蛙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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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里充斥着福尔马林和夏天动物皮毛的腥臊气，水橘用袖口捂住鼻子，衣服上残留的香气能稍稍盖住这种刺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下意识去找鱼杏，四周空无一人，刚才还在身边的女人不见踪影。不仅如此，原本被自己踹开的门也已恢复原状。
空间又一次扭曲了。
水橘很努力适应医院的特性，奈何每次变化都很快速，得缓上几秒才能反应过来原来是进行了一次时空跳跃。
继续往里走味道就越重，浓重的味道熏得眼睛疼。果然，目前身处的地方和刚才从外面看到的完全不同，如果说原来的是个正常的手术室的话，现在这个简直就是小孩子的过家家现场。
彩色墙纸上有几处孩子的涂鸦，积木组合成的房子形状挂钟钟摆嘎达嘎达地左右摇摆。
近处是几张有三四个巴掌长，黄白相间的塑料病床，透明的医疗工具盒，里面放着几粒玩具粉蓝色药片，听诊器，氧气瓶，脉搏检测器，可回弹针筒。名称上还贴心的给每个字都注了音。
不远处的塑料病床上躺着一个裹满纱布的布娃娃，通体白色，身材细长，看不出五官。
床头写着：亲爱的小朋友，这位患者是来急救的，请带它去治疗吧。
从房间整体的陈设来看，这里可能是医院的儿童活动室，或者儿童治疗室。
据说给人类儿童治疗的过程中需要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水橘没当过儿童，也不知道这种说法属不属实。
不过这医院里的儿童房里味道怎么会这么重？
水橘四下看去，发现这间贴着彩色墙纸的房间没有窗户，有什么味道就会闷在房间里，缓缓变质，慢慢腐烂，水橘感觉自己身上也渐渐沾上臭味。
眼前明明是很温馨明快的环境，摆在室内的是毫无威胁的塑料玩具，还是有种莫名烦躁的感觉。
水橘试图给这种不适感一个具体的解释，注意点自然就落在贯穿整个房间，难以忍受臭味里了。
这种臭味是从哪传来的？水橘松开紧紧捂着鼻子的手，皱着眉头判断气味来源。
她的嗅觉系统还是老系统，版本是老了点，但一点都不妨碍它的功能还完备，想要检定出这味道的成分和来源还是很简单的。
水橘闭上眼睛，分析气体成分。
【氨气56％，来源：动物体分解，尿液粪便】
【硫化氢19％，来源：动物体分解，食物残渣】
【氯氨17％，来源：动物体分解，高浓度试剂型号TH2580】
【其他8％：醛类与其他污染物】
结果显示味道多数来自被分解的动物体。
儿童房里藏着某种动物？可肉眼所及的地方只有塑料玩具，哪有什么活物。
违和感，水橘想到这个词。她找不到房间里具体的某一件东西来确证这样的感觉，就像你无法解释为什么在一个充满童趣的房间里却会幻视自己在屠宰场里。
水橘想了个更贴切的比方形容自己当前的感受，就比如喝了口加满糖精的饮料，入口是柠檬的酸味，既魔幻又牵强，奈何想详细体验你就必须得置身其中。
水橘又用衣服掩住口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知道这个结论后她觉得就算不呼吸，鼻腔里还是会残留屋里的腐臭。
根据鱼杏的话，她现在应该要在这里开始手术。
水橘看了眼面前摆了一片的玩具，又看了下躺在玩具病床上的布娃娃，不免心生疑惑。
给布娃娃做手术吗？未免有点诡异。
但病床上很明确写了：请带它去治疗吧。这样看来又合情合理。
那就试一试吧，水橘想把病床上包满纱布的布娃娃拿起来，放到旁边的玩具手术台上。娃娃却忽然发出声音来，不是小孩的哭闹声，而属于一个成年男人的呻吟。
短促而高频的呻吟，组成不成节奏的调子。
“疼啊。”
水橘被多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操作错误，请仔细查看说明书】
【医生对待患者要有十足的耐心】
她默默把布娃娃放回原位，果然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看来给布娃娃做手术也要按照流程来，不能想到哪就做到哪，水橘这么想着，手上已经开始在桌上翻找说明书了。
她从装着医疗器械的透明箱子找起，按道理来说里面都会带着使用说明的。
工具排列得十分整齐，打眼看去就知道里面没有说明书。保险起见，水橘还是把里面的玩具一个个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下箱子，别说是说明书了，就连带字的纸都没找到。
她找到个拔掉针头的针管，里面吸满褐色的粘稠液体，针管前的液体流出来几滴，沾到水橘手上。她闻了几下，在目前这样的环境下分不清是针管内液体的味道还是空气里本来就有的臭味。
她试着推出更多液体来分辨气味，针管内的液体像突然凝固了似的，不管怎么按它都不再出液体，水橘也只能另寻他法。
好吧，手术说明书怎么也不会藏在针管里面，按不出就按不出。
继续就近筛查，从塑料质感的“手术台”到旁边的积木区。
高饱和的积木块零散落到地下，衬得整个房间的色彩更显杂乱，积木堆里有几本儿童绘本，水橘逐页翻阅，好在阅读难度并不大。
绘本名为《不一样也没关系》，内容是有关人类男孩女孩的生理结构科普，水橘快速翻看，其实她对书里的内容也蛮感兴趣，但房间内的味道熏到能让人完全丧失理智，让她只想赶紧找到说明书离开这种地方。
第二本是《粉色，蓝色，彩虹色》，和上一本不同的是，这是本互动类绘本，书的最后几张是贴画，看这本书的孩子能在书里对应的地方贴上喜欢的贴画。
书里的第一问是：小朋友，在粉色和蓝色里你会选择哪个颜色？在喜欢的颜色下贴上心爱的贴画吧。
蓝色下多出几张贴画。
翻页，后面一页的内容是：小朋友，看来你很喜欢那个颜色呢，让我猜猜有没有两个都选的小朋友呢？你当然可以全选，只要你喜欢就好啦。
这些内容和手术说明书可以说是毫无关系，水橘走流程般飞速翻看，皱着眉头把第二本书放回原位准备拿第三本看，墙上的摆钟传来整点报时的声音，夸张的声音像儿童向动画片里的主人公：
“青蛙青蛙现在几点啦”
“呱呱呱，现在九点啦”
水橘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从积木摆钟的下半部位弹出一只绿色铁皮青蛙，青蛙吐着粉色偏红的舌头，舌尖上停着黑色多足昆虫。
水橘定睛看，识别出那是只水蜘蛛。
上面的整点报时对话则分别来自水蜘蛛和青蛙。
本来水橘没把这个报时钟当回事，这时她已翻开手上的第三册绘本，但报时完毕青蛙和水蜘蛛却没有缩回钟里的意思，反而讲相声般畅聊起来。
“咕嘎，咕嘎”
“屋里来了客人呀”
“是啊是啊呱呱呱”
“她也是探险家吗”
“青蛙讨厌探险家呱呱”
“她也是来偷秘宝的吗”
“呱呱，偷秘宝不许呱呱”
“你把秘宝藏哪了呀”
“呱呱，藏在八点的树后了呱”
“哎呀你快快住口吧，会被她听到啦”
“咕嘎，咕嘎”
“欸，她在看我们呐”
“快快回家，要被抓到了呱”
舌尖上的水蜘蛛蹦到青蛙光滑的背上，只听青蛙呱一声缩回舌头，一蛙一蛛像刚才弹出来那样又缩回钟内。
房间内，水橘捧着本书，站原地呆愣半晌。
俩小玩意叽叽呱呱说啥呢，报时要说这么多词吗？
水橘也不太懂啊，语言不通果然是个大问题 。她这么想着，又低头继续看自己手上那本绘本了。
绘本被人撕掉了好几页，剩下的则是一堆儿童简笔画，房子，树，三个拉着手，两高一低的人，分别对应爸爸妈妈和孩子。从略显幼稚的笔触中水橘依稀分辨出有一张是那只话很多的青蛙。
耳边响起她唯一能听懂的青蛙台词：
“呱呱。”
看来这几本绘本上也没有关于说明书的相关线索。水橘把目光转向地上颜色鲜艳的积木上。
浸在这样恶气熏天的环境下，水橘已分不清臭味的来源是什么地方了，只觉得是这里的所有东西拼凑出来的气味。
她尽量快地检查每块积木，然而连一点蛛丝马迹都见不到。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每次的秒针跳动都像在进行一次腐蚀。
水橘想到鱼杏的那句“手术室会认人。”这个形容特别形象，就像这个空间不是死的，而是有生命会呼吸的肉块，肉块被切下，被屋主忘却在夏天的湿热的屋内，苍蝇正绕着它飞来飞去，而她现在正处于内部，近距离感受着这漫长的腐烂过程。
胸闷。
找不到线索莫名让人焦灼，水橘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她紧紧捏着白衣的衣角，蹲在手术室中央，抱头哭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可眼泪不过是盐水。
呼吸困难，她的心脏很痒。
喉咙很痒。
四肢酸软无力，适才跟木偶引导员打架时痛感似乎在此刻被放大十倍。
呱呱。
耳边有一万只青蛙齐鸣，一万只水蜘蛛用它们细长的腿打鼓。
听错了，是苍蝇嗡鸣，绕着那块臭了很久的肉。
它的主人哪去了？放在厨房的肉是要臭了的啊。
对了，这个厨房不就是她家的厨房吗？洗菜池里几根烂掉的萝卜混合腐烂的肉在发酵，假装是剁碎的馅料包进饺子皮里。
可它的主人哪去了？说明书哪去了？她不是要找手术的说明书吗？说明书哪里去了？她要给布娃娃做手术的啊！
布娃娃也在哭泣，它置身于这种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会不会崩溃呢？没有风进来，它的布身体里破了个口子，大量细菌钻进布里，伤口溃烂了。
好疼啊！它在呻吟吗？
可我找不到说明书，我救不了你。水橘闹钟不停重复这句话，她的心脏膨胀起来，变成一个充气的氢气球，顺着喉管从口中钻出，脱离身体，飘到高天，最终受到挤压破裂，泻出满地的粉蓝颜料来。
粉色还是蓝色。
男孩还是女孩。
蓝色还是粉色。
女孩还是男孩。
粉色战胜了蓝色，小女孩蹲在地上，耐心地撕下最后一面的贴画，按在“粉色”两个字下面。
蓝色战胜了粉色，小男孩蹲在地上，将贴在“粉色”下的贴画小心翼翼地扣下来，按在“蓝色”两个字下面，又小心翼翼捋平贴纸的边角。
绘本张大嘴巴，说：这次你终于选对了。
谁关心你喜欢蓝色还是粉色，你的答案只有一个，别给我丢人现眼。
“别给我丢人现眼。”这句话好熟悉啊，水橘在哪听过，至于究竟在哪里听到的，她想不起来。
只有氤氲在鼻尖滔天的臭气，像衬衫里闷着排不出的汗，红色沾着血丝的母体胎盘，或者妈妈握着自己手时手心渗出的汗。
对了，每天都站在窗口等待自己回家的妈妈，她略略发抖的手心总是出汗。毛孔在那时会偷偷聚集在掌心，极力想告诉别人一个秘密。
咯呀，咯呀……
水橘在恍惚间听到这么个声音，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妈妈。”
这个彩色儿童病房凭空活了起来，疯狂榨取活物的精神力，置身其中的活物却毫无察觉。
水橘蹲在一堆积木中间抽泣，眼角流出的红泪落在她的衬衫上，被黑色吸收，除了体感的潮湿外仿佛她从未有过此情绪。
仿佛她从未进入什么任务。
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待在这里。
她在这里玩玩具，有玩偶，有积木，有一切。
如此和谐共生。
是了，本就该融为一体。
“就是这样啊。”病床上的布娃娃开口，是个男人的粗粝的嗓音。
于是水橘也跟着说:“就是这样啊。”
没什么不对的。
就是这样啊。
咯呀，咯呀……
“都多大的孩子了，怎么把衣服弄得这么脏。”
“好的妈妈。”
水橘听到之前自己的声音，这声音那么轻巧，她一瞬竟觉得好陌生，她的音色本来不是这样的。
那该是什么样的？
……
“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粉色和蓝色你该选什么就好。”布娃娃说。
布娃娃又说：“儿子，好好配合治疗，等你妈妈回来给她个惊喜。”
“好的，爸爸。”
水橘无意识开口，没什么问题，本来就应该这么说。
她的掌心也出汗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排排站，一滴两滴汇成一大滴，一大滴又汇成更大的一滴，沿着掌心的纹路连成河道，顺流而下汇入地面早已干涸的汗水河床。
啪嗒啪嗒，红色的汗水。
汗水有颜色吗？为什么是这么鲜艳的红，这种红多恶心啊。
“多恶心啊。”布娃娃说。
“你的身上怎么会流出这么恶心的颜色。”布娃娃说。
“不是让你选蓝色吗？”布娃娃说。
水橘从腥臭味里抬头，她的泪遮挡了视线，眼前的布娃娃身上蒙上了一层血雾，她有些呆板地看着从自己身上落下的血，然后着了魔般把它往身上擦。
一直擦一直擦。
只是血而已，只是血而已，擦干净就好了。她这么想着。
黑色衬衫变成了血液的暂时的栖息地。
衬衫咕嘟咕嘟尽数喝下，吸饱水分后打了个饱嗝。它说已经饱了，这时血悠然而至。
“它为什么一直流啊。”水橘眼圈发红，魔怔般站起来把伤口往裤子上抹，以期它能承受更多。
“这是一种病，”布娃娃凑近了，它死死伏在水橘肩头，龇着它的布牙说，“你吃药了吗？”
水橘的动作骤然顿住。
“吃药……”
“药——”
“不要继续吃。”这次落在她耳边的是鱼杏的沉着干燥的嗓音。
“继续吃会怎么样？”是自己的声音。
“会死。”
叮——
脑子被炮轰了似的，让水橘忽的脱力，直直坐到地上。
她失神地望向自己的双手，根本没出血。肩上压根没有布娃娃，它依然平躺在不远处的病床上，身上被绷带包裹。
眼眶干干的，她也没流泪。况且身上穿的是鱼杏给她的医生外褂，黑色衬衫被罩在里面，刚才却只能看到黑色衬衫。
那些情绪又是什么东西？！
水橘惊觉她似乎正在被这间屋子同化，毫无知觉地成为某人的感官接收器。
那样浓烈的情绪属于谁呢？还能是谁呢？
到底是多浓的痛苦，才能具象成眼眶里滴下的满行血泪，掌心聚成的成串血珠。
镜灯，你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的幸福不应该有九十七分吗？
你不应该是好幸福好幸福的人吗？
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