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菊》胡桃粒粒

7、chapter7 兰泽，你真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保护不好我妈，也保护不了自己。”

　　见夏若满眼心疼的盯着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其实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可是很多人，包括兰泽自己都忘了。他，这个被所有同学高高捧起的学神、家长老师眼中的模范学生，其实归根到底，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十六岁少年。

　　其实，如果用一种物质类比这个年龄段的少年，非牛顿流体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他们遇到强硬的事物时，会不自觉的用坚硬的外表保护自己；可是如若你肯坐下来，与他们好好谈一谈，亦或者只是给他们一个简单的拥抱，他们的外壳将会被一点点融化，直到用自己的全部接纳并热烈的回馈你的爱。

　　见夏若一直盯着自己，兰泽扭过头去，悄悄抬手拭去自己眼角的几滴泪。他不想让一个女孩再次看见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

　　等他扭回头来，两人正巧走到一盏路灯下。在昏黄的灯光中，兰泽终于看清了夏若脖子上的红痕和脸上的巴掌印。

　　“你这是……”兰泽有些吃惊的盯着女孩清秀的面庞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这才发现女孩眼里也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如你所见，和你一样，被打了。”夏若抽了抽鼻子，装作满不在乎的耸耸肩。

　　兰泽这才想起来，现在是深夜，一个女孩在这个时间段为什么会出现在街头，又怎么会出现在小巷中。

　　他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懊恼，看着女孩脸上的碎发，忍不住伸出手，为她拨到一旁。

　　夏若感受着兰泽指尖的温度。首先传来的是他指尖上淡淡的血腥味，接着又是青春期少年身上特有的气味。她从没有跟男孩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此刻的夏若觉得自己的耳尖肯定红透了。

　　“很疼吧？”

　　夏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最听不得别人关心，鼻子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没事，是我自己不够努力，考了倒数第一惹妈妈生气，都是我的错。”

　　兰泽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还嘴硬。要是真的不在乎，能半夜跑出来遇到我这个衰鬼吗？眼睛还哭的那么红那么肿……”

　　夏若终是忍不住，卸去伪装，蹲在路边，发泄似的哭诉着:

　　“可是我妈这次是真的想掐死我，还把我的手机砸了。我知道我自己不是读一中的料，可是老天还是把我安排到了这里。我已经拼尽全力了还是倒数第一，为什么这样折磨我啊。
　　兰泽，我再也不能去合唱团了，文艺委员只能还给你当了。”

　　兰泽见她哭的这么伤心，顿时慌了，手忙脚乱的从兜里掏出一张揉的有些皱的纸巾，俯下身来为她拭着泪。

　　“不要哭了，我不抢你的文艺委员，成绩我也能帮你补，至于合唱团，你等我想想办法。”

　　夏若渐渐止住哭声，说实话，一晚上哭了这么几回，也是一种体力活。哭的时候没有感觉，哭完了才发现鼻腔和喉咙都有一丝铁锈味，头也因为缺氧开始隐隐作痛。

　　她眼中还有泪水，用这双哭的红肿的眼睛眼巴巴盯着兰泽。即便她知道这或许只是他嫌她吵或是嫌她烦，而随口说出的安慰的话。可是在今天这片一望无际的黑夜里，兰泽也确实成为了照亮她的一束微光，即便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处，也给她迷茫的心带来了一丝暖意和慰藉。

　　“兰泽，你真是个好人。”

　　兰泽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自己，是好人吗？

　　小时候，兰奇自从知道他的存在，每天在学校揪着他的领子骂他是小贱人小杂种；上初中高中时，同学老师叫他学霸学神；可是好人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这个词很纯粹，终于不是从某一功利的方面去看待或是评价自己，而似乎是从整体上 、对他兰泽整个人，从内而外的一种由衷的赞美，是对他灵魂的一种认可。

　　这一夜，他们仿佛如两只无家可归的小兽。走投无路时意外碰见，不由自主的停下来依偎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互相舔舐着受伤的伤口。

　　看着女孩真挚的眼神，兰泽第一次感觉到了不自在，别扭的扭过头去，清了清嗓子。
　　“好了，这么晚了，你打算怎么办？真打算流落街头吗？”

　　夏若眼里的光淡了淡，低下头，赌气似的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不知道，可我不敢回家，也不想回家。”

　　兰泽思索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QQ看了看。
　　现在是十二点，对于正值青春的高中生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因此班级群里绝大多数人的头像上都还带着一个绿点。

　　“要不要找个女同学家借住一晚，你一个女生也不能住我家吧，传出去对你不好。”

　　夏若同意了这个想法。

　　兰泽点开苏禾的头像，打开临时对话框，把手机递给夏若。

　　“让苏禾发个定位，我把你送过去。”

　　看到夏若的语音，苏禾立刻弹了个视频通话过来。她先是咋咋呼呼，连珠炮似的问夏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被兰泽绑架了。兰泽哭笑不得，一把夺回手机，警告她不要乱说，毁他名声。

　　苏禾被当场抓包，有些尴尬，连忙表示岔开话题，表示自己已经告诉了爸妈，全家人都举双手赞成夏若来借住。

　　“若若，用不用我爸爸开车去接你？毕竟这么晚了。”

　　夏若回复不用，她让兰泽送她就可以了。

　　苏禾也没再强求，甩了一个小区定位过来，距离他们的位置有五公里。

　　兰泽看着定位，默默用手机软件打了辆车。

　　车子很快行驶到苏禾家所在的幸福小区，远远的，夏若就看到苏禾在小区门口兴奋的挥着手。

　　“若若，你来啦。”

　　苏禾站在车外张望着，确定夏若坐在后排，一把拉开了后座车门。

　　两个女生见面自然免不了寒暄一阵。夏若忽地记起兰泽还在车内，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玻璃。

　　玻璃降到一半，堪堪能看到兰泽的脑袋

　　“兰泽，谢谢你。打车钱我明天给你。”

　　兰泽挥挥手，将玻璃摇起。车子发动，只在寂静的黑夜里留下一串尾气，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还是这么装。”

　　苏禾依旧是那副看不上兰泽的态度。

　　“兰泽其实没有那么装，他人挺好的。”

　　夏若开口，想起兰泽那件被扯烂的灰色卫衣，突然有了为他辩解的想法。

　　“若若！你怎么帮着他说话！”苏禾跺了跺脚，双手环胸，把嘴撅得老高。

　　“小禾别生气啦，我主要是很感激他能送我过来 。”

　　夏若摇晃着苏禾的手臂，放软声音，小心地哄着。

　　“哼，看在这件事的份儿上，今天本小姐大发慈悲，先不骂他。”

　　苏禾家不大，但是苏爸苏妈都是很和蔼的长辈，热情的邀请夏若进门，还给她准备好了枕头和被子。

　　“诶呦，若若啊，你的脖子怎么了，还有你的脸！”

　　苏阿姨热情的拉着夏若去看准备好的房间，却突然瞧她的伤痕。

　　夏若眼神躲闪，看到苏阿姨焦急关切的眼神，还是说了实情，但是刻意隐瞒了有关兰泽的事。只说路上正好碰到他，自己没有手机，他好心送她过来。

　　夏若知道，骄傲如兰泽，不会想让别人知道他狼狈的一面。

　　苏阿姨脸色很凝重，没有多说什么，找出一只药膏，用棉签满眼心疼的为她轻轻上药。

　　苏爸爸则坚持要给夏裴打个电话。

　　“你跑出来这么晚不回家，爸爸妈妈会担心。与父母磕磕绊绊很正常，叔叔好歹得告诉他们一声，你现在是安全的。”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终于有人接听，苏爸爸点了外放。夏裴此时的声音很慌乱，听到女儿现在在同学家，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夏若听到背景音里还传来张云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明天早上就去接夏若回家。”

　　在苏禾家的一夜，是夏若度过的最难忘的一个晚上。夏若从小就期盼着能邀请同学来家里做客，可是妈妈不允许，她觉得陌生人来家里会破坏她精心打扫好的卫生，可是她也不允许夏若去别人家过夜，所以她从来没有跟同学约在家里玩过。

　　苏禾家有一只小白狗，名叫雪儿。小狗跟它的主人一样热情活泼，蹦蹦跳跳的躺在夏若怀里求抱抱。

　　苏禾见夏若这么喜欢小动物，一半好奇，一半是为了转移夏若的悲伤情绪，开口问道:
　　“若若，你有没有养过什么小动物呀。”

　　她小时候还真养过。那是一只浑身雪白，有红宝石般眼睛的小兔子，是她小时候在幼儿园得的奖品。小兔子名叫白雪，妈妈嫌它臭，将它养在楼道里。即便如此，夏若每天还是很高兴。放了学，自己走到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喂给小白兔。

　　小白兔也渐渐的从一个小雪球变成了圆滚滚的大雪球。小兔子很聪明，会自己用鼻子顶开笼门，蹦蹦跳跳的出来跟夏若一起玩。

　　快乐的日子维持了半年。一天，小夏若拎着从菜市场捡来的叶子，却发现笼子里空无一物，她把袋子摔在地上，第一次对妈妈发了火。妈妈却说兔子带去洗澡了，过会就回来，让她先吃饭。

　　夏若还记得当时桌上有一盘辣子鸡丁，妈妈往他碗中夹了好几块。这辣子鸡丁肉质很鲜嫩，跟她平时吃过的鸡味道不同，连吃了好几块，暂时把兔子的事情抛之脑后。

　　直到她去厨房洗碗时才发现，厨房的垃圾桶里面有许多剥落的白毛。夏若虽然年纪小，但很早熟，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想到刚才吃进去的辣子鸡，冲到厕所对着马桶狂呕，躺在床上病了一个星期。自此之后，夏若就很少再吃肉了。

　　苏禾听了，心疼的把她搂入怀中。

　　“若若，小白雪要是知道你这么爱它，在兔子国也会很高兴的。”
　　小白狗似乎也感受到了夏若如潮水般的悲伤，用湿润的舌头轻轻卷去夏若脸上的泪珠。

　　苏禾听着夏若逐渐平稳的呼吸，自己却失眠了。在此之前一直认为世界上所有的父母都像自己的爸爸妈妈那样，即使有吵架拌嘴，也是因为一些小小的误会，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可怜的小夏若。她侧身看着夏若满是泪痕的苍白的面孔，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再次对这个瘦弱的女孩泛起阵阵怜惜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