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茶》芍药非也

12、第 12 章 蝉鸣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走廊时带着的凉意。

　　2018年10月19日
　　今天是我重回校园的第一天，晨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脸颊，不算凛冽，只是让人缩了一下肩膀。我站在床边，枴杖在床边立着，平常我都会习惯性的拿，但今天总算是不用了。

　　李青淮问我：“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刻意走快了一步，想证明自己“没问题了”我走了几步，小腿微微发颤，他看见了，“我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太高了，我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表情。”他察觉到了，放慢脚步等我跟上来。

　　我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抓了抓李青淮的衣袖，他像是看出来了，他伸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一个月没来，校门还是那个校门，保安大叔还是那个保安大叔。但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黄了一圈，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踩上去有脆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眼看了看李青淮，他眼神弯弯的对我说了声：“没事，乖。”

　　裤管底下，小腿还有些发紧。但能走，只要能走就够了，我和他迈了进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抬头数了一下台阶。

　　十七阶。

　　和一个月前一样。

　　但我爬上去的时候，呼吸比之前重了一点。教室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话题没有断。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

　　桌面上很干净，有几张试卷，没有做过的。像是有人帮我收拾。但抽屉角落里，还躺着半截我之前没带走的粉笔。

　　我坐下来。秦梧桐还没来。

　　李青淮递给我一瓶茶：“茉莉花茶，最近天气转凉了，喝点热茶暖暖吧。”

　　“你不喝吗？还有你什么时候泡的，我记得我家里好像没有茉莉花。”他疑问道。

　　“在你还没睡醒的时候下楼买的。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都帮你泡。”他回道。

　　“我自己也会泡，还有，我腿好了，你还要住我家吗？”

　　李青淮回道：“住男朋友家—不是很应该吗，你说对吧，小禾—。”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我跟不过脑子的一样，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教室里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有人转过头，有人从书堆后面探出半张脸，后排有个正在传纸条的女生，停笔抬眼看了我们一眼。

　　我注意到了教室里的目光，都在看我。我想如果有个洞，我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钻进去吧。我坐回去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我把脸埋进手臂里。转过头看着他，嘴被手臂挡住了，所以发出来的声音有点闷。

　　“李青淮！你不许在学校里这么叫我。”这回我吸取教训了，用很小的声音对他说。

　　“怎么了？”他还是跟没事人一样。

　　“这是在学校！我们才几岁，万一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更何况我们俩都是男的。”我看他这样有点生气，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到底在干嘛，在学校里这么暧昧，生怕老师发现不了一样！

　　“男的又怎样，光看别人的眼光干什么，你信不信，等下课我就在教室里喊“小禾。”

　　当然了我肯定不会信的，他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

　　我刚想说话，上课铃就响了起来。我又看了一下后面，秦梧桐还是没来。以平常来看她都是来的比我早，今天是怎么了？“我看了一眼后面。秦梧桐的座位还是空的。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校服的袖口，捏到布料起了褶才松开。”

　　我问李青淮：“这节是什么课？”

　　“自习课。”

　　时间好慢，可我又不想让它过得很快。

　　一节课上完了，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我连书包都没拿就冲向外面，李青淮看到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你要去干嘛？”

　　“我去秦梧桐家看看，我害怕她出了什么事。”

　　“我跟你一起去。”

　　“嗯。”

　　我和李青淮一路狂奔到她家楼下。我喘得厉害，手还在抖。开门的时候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咔哒。”门开了。房间里很安静。

　　秦梧桐家我从小就来，闭着眼都知道东西摆在哪。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放着一盒没吃完的饼干，沙发上搭着她那条洗得发白的毯子。

　　但今天——

　　茶几是空的。沙发是空的。

　　窗帘拉得死死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薄薄一条，落在地板上。

　　我往她房间走。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墙上空的，大大小小的海报全被撕下来了，撕得很碎，碎片散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很轻的雪。桌上摆的周边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扔了还是藏起来了。

　　秦梧桐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冲着墙。她听见我进来了，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她没动。

　　我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梧桐……”没声音。

　　我转身去了客厅。扫帚在门后面，簸箕在阳台。我从小就知道它们在哪。我回到她房间，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把地上的碎片扫到一起。撕碎的纸片很轻，扫帚一碰就飞起来，又落回去。我扫得很慢。

　　我不知道我扫的是什么。扫完之后，我把碎片倒进垃圾桶。然后我坐到她床边。床板轻轻响了一声，我没看她。

　　“海报，”“周边。”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我再帮你买。

　　她还是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先出去。”我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很轻的一声——像吸气。

　　李青淮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我出来，什么也没问。

　　我靠在门对面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事。”我说。

　　李青淮在我旁边蹲下来。

　　我又说：“她应该是和她爸妈吵架了，她爸妈不太支持她追明星。”

　　“嗯，理解。”我冲着门内说：“梧桐，你先好好收拾一下吧，等收拾完我们带你出去玩。”

　　门里的人没说话，但我听见抽泣声了。我理解她，因为我也不希望朋友看到我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太伤自尊了。

　　十分钟后，她已经整理好了，我看到她出了房间，径直向沙发那边走去，“你没事吧。”我与李青淮的同时说出口。

　　秦梧桐开口道：“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看笑话了。”她的嘴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有什么的，我小时候什么样你没见过。”

　　我又重复了一遍：“海报，周边，我帮你买。别伤心了，你看看你想去哪，我俩带你去。”

　　“嗯嗯，谢谢你们。你们先出去吧，我再整理一下一会儿下楼。”

　　“好。”

　　我与李青淮一同下了楼。

　　绿色是一寸一寸被秋风劝走的。我走过路灯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叶子已经黄透了。

　　不是那种单薄的、轻浮的黄——向阳的那一面，明灿灿的，像打翻了的蜜，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背光的一面则沉静些，是那种带着赭石调的黄，像古旧的绢帛。

　　风穿过林梢，叶子沙沙地响。

　　干燥而清脆。不像夏天那般湿润的喧哗，倒像是无数页被风翻动的、泛黄的书笺。

　　一片叶子松开了手。

　　它没有径直坠落。

　　而是在风里打着旋，像一句斟酌了许久的告别，迟迟不肯说出口。

　　最后，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肩头。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