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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面1 “陪你看” ...

  •   “陪你看”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催更催得铺天盖地。
      “节目组搞快点!相亲细节呢?我要看29岁的科学家怎么相36岁的教授!”
      “亲友席那位孟老师每次都欲言又止,她绝对知道内情”
      镜头,切回七年前的湘城——
      2037年2月19日,正月初五,湘城,晴,零下二度。
      张清澜早上六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母亲在厨房里生火,外公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唰,唰,很有节奏。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今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第七遍,然后掀开被子起床。
      衣服昨晚就熨好了,挂在门后。卡其色的风衣,做旧的牛仔裤,白色高领毛衣,小白鞋——这身搭配她对着镜子试了三次,又拍了照发给实验室里唯一谈成了恋爱的师弟,对方回了六个点,然后回:师姐,你这身,像去拍青春电影。
      她对着镜子扎低马尾。扎上,拆了,又扎上。最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杏眼圆睁,卧蚕饱满,眼神亮得不像话——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二十九年了,她头一回为一个人,这样认真地打扮。
      堂屋里,母亲煮了红枣汤圆。外公坐在八仙桌边上喝米酒,看她一身齐整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
      “嗯。”老爷子放下酒杯,“精神。”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脸白了点,没血色。”
      “外公,我这是紧张的。”
      “紧张好。”外公慢悠悠地说,“紧张,说明在意。当年我跟你外婆相亲,紧张得把人家姑娘的名字都叫错了,叫成了隔壁村的。”
      “后来呢?”
      “后来你外婆笑了我一辈子。”外公嘿嘿一乐,“去吧。记住,话不用多,人要实在。实在人,办实在事,成实在姻缘。”
      八点四十,张清澜出了门。
      约的是十点。她提前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安慰自己:早到,可以把路线先踩一遍,把咖啡厅的座位先看一遍,把——好吧,她就是坐不住。
      湘城的老街她从小走到大。青石板路,两边是木楼和砖房,年头久了,屋檐都往下沉,像一排慈祥的驼背老人。年还没过完,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街角炸糖油粑粑的摊子前排着队,甜香混着寒气,飘出半条街。
      咖啡厅在老街的转角,两层的小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这家店她记得,是前几年才开的,开在一栋老邮电局的房子里,老板是个从省城回来的年轻人,手冲做得很像样。
      她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几位?”店员问。
      “两位。”张清澜说,“我等人。先坐。”
      她挑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这是她昨晚在脑子里推演过的:靠窗,亮堂,能看见楼下的街,学姐上楼的时候她能第一时间看见;背对楼梯口,学姐走过来是迎着光走,好看。
      坐下来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耳根有点热。
      九点钟,她点了一杯热水。
      九点半,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
      九点五十,她开始在心里默背开场白。背到第三遍的时候,楼下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风铃“叮”了一声。
      她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易钧泠是踩着十点的钟声进门的。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米白的羊绒衫,过肩的长发松松地披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细细的珍珠发卡。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唇色是温润的豆沙色。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在门内站定,目光往上一抬——
      张清澜在二楼窗边看见了。
      后来很多年,易钧泠在节目里被问到对这次相亲的记忆,想了想说:“其实我进门的第一印象,是二楼窗户边上‘噌’地站起来一个人,站得笔直,跟标兵似的。隔着一整个咖啡厅,我都能看见她的眼睛在发光。”
      此刻的张清澜确实站得笔直。
      她看着那个人从楼梯走上来。一步,一步,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然后那个人走到了她面前,比她想象的近,比她想象的——好。
      她准备好的三版开场白,在喉咙里集体阵亡。
      “张清澜?”对方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一点,带着一点笑意。
      “学姐!”张清澜脱口而出,音量没收住,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她的脸“轰”地烧起来,赶紧压低了声音,“学姐好。我是张清澜。您、您坐。”
      易钧泠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抬眼看她。
      近距离地看,这个alpha比照片上还显小——舅妈给她看过照片的。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着人的时候专注得要命,瞳仁亮晶晶的。此刻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紧张,紧张得连信息素都忘了收敛,一丝甜甜的柑橘味从领口飘出来,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颗糖。
      像狗。易钧泠心里冒出一个不太礼貌但无比准确的联想。一只把尾巴摇成螺旋桨、还要努力装稳重的,大狗。
      “喝点什么?”张清澜把菜单双手递过来。
      “美式,热的。”
      “好的。”张清澜招手叫来店员,“一杯热美式。再要一杯热奶茶,全糖。”
      奶茶上来得很快,马克杯装着,杯壁烫手。张清澜抽了两张纸巾,绕着杯壁裹了一圈,裹得整整齐齐,然后把杯子推到易钧泠面前,推的方向还特意转了个角度,让杯柄正对着她。
      “天冷。”她说,“咖啡我替您点着,但先喝奶茶,暖一暖。杯壁烫,我包好了。”
      易钧泠低头看着那杯被纸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奶茶,看了两秒。
      她相过亲。这两年,舅妈明里暗里安排过,同事也热心过。来的人有大学教授,有企业高管,有同样离异的,也有自称不介意的。他们大多得体、周到,会给她拉椅子,会说漂亮的场面话,会在谈话里恰到好处地展示车钥匙和房产证。
      没有一个人,给奶茶的杯壁包过纸巾。
      “谢谢。”她捧着那杯奶茶,热气熏着手心,“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甜的?”
      “我不知道。”张清澜老老实实地说,“我问了孟老师。”
      “还问了什么?”
      “问了您不吃香菜,不吃太辣,冬天手脚冰凉,喝咖啡会心悸但是戒不掉,还有——”她掰着手指,掰到第四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刹住,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没、没了。”
      易钧泠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张清澜。”她说,“你这是相亲,还是背调?”
      “对不起。”张清澜立刻坐直,“我问得太多了。可是我觉得,第一次见面,准备得充分一点,是基本的尊重。”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一本正经得让人想笑。易钧泠忍了忍,没忍住,唇角翘了起来。
      “行。”她说,“那我也问你几个问题,公平起见。”
      “您问。”
      “多大了?”
      “二十九,三月十四的生日,马上就满。”
      “做什么的?”
      “在罗生制药做研发,高级科学家。做AI辅助药物设计,方向是——”她卡了一下,把“alpha辅助生育”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三圈,咽了回去,换成了,“方向是生殖健康相关的药物。工作稳定,收入尚可,有项目,有团队,晋升通道明确。”
      易钧泠挑眉。这个回答的格式,怎么听怎么像述职报告。
      “家里人知道你来相亲吗?”
      “知道。”张清澜说,“都知道。我爸我妈我外公,都支持。我妈今天早上还给我煮了汤圆,说讨个彩头。”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平得像随口一问。但易钧泠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来了。张清澜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道题,她准备了一整年。
      “知道。”她迎上那道目光,“学姐,我知道您的情况。离过婚,不能生育。孟老师都告诉我了,在您答应见面之前,我就知道。”
      “不介意?”
      “不介意。”
      “为什么?”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张清澜沉默了两秒。她准备过很多版本的答案——得体的、诚恳的、滴水不漏的。但坐在这个人面前,看着这双清清淡淡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所有修辞都不配。
      “因为介意的话,”她说,“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易钧泠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全糖的,甜得熨帖。
      “行。”她放下杯子,语气松了下来,“那聊点别的吧。你是哪一年进的县中?我算了算,你应该比我低七届。”
      “2022年。”张清澜说,“我进火箭班的时候,您的照片还挂在校史馆里。”
      “哦?”
      “状元记录表,第一页。”她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拍得很好。”
      易钧泠失笑:“那张照片啊。摄影师让我笑,我说我不会笑,他说那你就想点高兴的事。我想的是——终于考完了。”
      “您笑得很自信。”张清澜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易钧泠没太听清,“嗯?”了一声,她已经端起水杯喝水了,耳尖红着,像做了亏心事。
      “说起来,”易钧泠搅了搅咖啡,“舅妈的学生那么多,她独独把你夸上了天。从2036年春节就开始夸,夸了整整一年——罗生的青年才俊,湘城五十年出的读书种子,人品端正,无不良嗜好。我那时候就想,这人得优秀成什么样,能让我舅妈这么卖力。”
      “孟老师过奖了。”张清澜捧着杯子,“她是我恩师。我高一下半年考过一次高三的模拟卷,英语,她批的。”
      “哦?考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
      “高三的卷子?高一考?”
      “年级第二。”张清澜说,“第一是高三的一位学姐。”
      易钧泠“扑哧”笑出来:“一百三十七还第二,你们那届高三这么强?”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所以舅妈那句名言——‘易钧泠高考英语148,你英语比她好,一定能超过她’——是说给你听的?”
      张清澜愣住了:“您怎么知道这句话?”
      “我舅妈拿这句话激励了十几年学生,每一届都说。”易钧泠笑,“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合着这句话的正主,是你。”
      “是我。”张清澜低声说,“我一直记着。”
      “超过我了吗?”
      “没有。”她摇头,很认真,“2025年高考,我英语考了一百四十六。差两分。”
      “县榜眼。”易钧泠想起来了,“2025年县中的榜眼,姓张——原来是你。我爸那年还在市教育局,提过一嘴,说县中又出了个好苗子,可惜高考没发挥好。”
      “发挥是其次的。”张清澜说,“我跟您之间,差的不是那两分。”
      这句话说得很诚恳,诚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服气。易钧泠听得有趣:“差在哪儿?”
      张清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说这个还太早。”
      ——其实张清澜还知道一件更早的事。2026年的端午,她曾经通过孟老师,加上过这位学姐的微信。她问了三个关于学业和科研的困惑,收到了三屏认真详尽的回复,其中一屏的参考资料,是学姐专门去问实验室临床方向的同事要来的。她受宠若惊,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道谢,话说得又满又烫,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刚才上楼之前,她其实试探过一句。寒暄的时候她说:“学姐,其实我们很多年前加过微信,您还指导过我功课。”易钧泠端着咖啡想了想,歉意地笑:“是吗?不好意思,那个号后来不用了。我记性不太好,对不住。”
      张清澜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是真的没关系。那三屏回复,她截图存了十一年。那几条没有回音的道谢,她后来想明白了——学姐那样的人,认真是习惯,不回是分寸,两种都不必抱歉。她那时是个隔着九千公里的陌生人,如今她坐在学姐对面了,这才是要紧的。
      从前隔着屏幕的债,她打算用一辈子,当面还。
      “那你呢?”易钧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罗生,做的是生殖健康方向?”
      “嗯。”
      “具体哪块?”
      “辅助生育的药物。”张清澜斟酌着措辞,“有些家庭,想要孩子要得很艰难。我想让这件事,变得容易一点。”
      易钧泠端咖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生殖健康。辅助生育。
      她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深色的液体,声音听不出波澜:“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为什么。张清澜握着杯子。真实的答案就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桌子,捧着一杯全糖奶茶。这个方向是2030年定的,那时候她只知道学姐在A国做着和神经科学、AI沾边的研究,结了婚,幸福着,永远不会属于她——她选AI制药,无非是想离那个世界近一点,近到能听懂她朋友圈里的专业词汇也好。再后来,方向一年一年收窄,从AI制药收到辅助生育,从一场说不出口的仰望,收成了事业,收成了信仰。
      而2031年的那份诊断书,2034年的那场离婚,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命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把她十九岁、二十三岁、二十九岁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打磨成了为今天准备的伏笔。
      “因为,”她慢慢地说,“我见过有人因为‘生不了’三个字,过得很苦。我觉得这不对。身体的事情,应该有办法。”
      这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但易钧泠抬起眼,在那双杏眼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愤怒的认真。仿佛“生不了”这三个字得罪过她本人似的。
      “你这个方向,”易钧泠轻声说,“得罪很多人。也造福很多人。”
      “我不怕得罪人。”张清澜说,“我怕没办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一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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