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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堤定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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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转入季夏六月,南疆连朝暴雨倾盆。铅灰云层沉沉覆压千里河道,雨幕垂帘,日夜无歇。河水暴涨不息,浊浪裹挟泥沙狂奔,水位节节攀升,汹汹拍击两岸堤身。
太子与谢既白一行人尚驻沿岸州县,未及转赴下一勘地。夜半,堤上值守吏卒满身泥泞,仓皇奔入驿馆急报:沿江数段堤岸同时渗水,土方不断崩落,多处堤身脱坡空洞,若无人力急堵,半日之内,大堤必全线溃决。
二人即刻披衣,冒雨奔赴河堤。
狂风骤雨劈面横扫,水雾弥天,视野尽被茫茫雨色吞没。堤路泥泞湿滑,寸步难行。风雨之中,戍卒河工奔走不歇,摇曳火把映着滔天黄浪,明暗仓皇。
往年地方官吏呈报河工图册,尽数粉饰太平,刻意遮掩堤根虚空、基底薄弱之弊。经连日暴雨浸泡冲刷,所有积年弊病全然暴露于风雨之下。堤底镂空,渗水汩汩外溢,表层浮土层层剥落,溃堤危在旦夕。一旦大坝崩塌,沿河数十村镇、万顷良田,顷刻便会化为泽国。
太子立在堤头,衣袍尽数淋透,神色凛肃,当即厉声传令:“一队速运土石夯填裂缝,死守险段;一队即刻奔赴下游各村,逐户疏散百姓,不得遗漏一人!”
风雨轰鸣,浪声震耳。
谢既白静立堤前,目光飞快扫过绵延险堤,沉声定策:“此处堤基早已被流水掏空,浮土封堵治标不治本。需密打木桩固底,以麻囊盛土叠压堵水,锁死根基,方可稳住全线。”
旁侧州县官吏面色惨白,历年瞒报舞弊、虚造册图的罪证,在滔天洪水面前无所遁形,只得俯首听命,随同抢险。
大雨连倾两昼夜,堤上险情此起彼伏。一处渗水刚得压制,另一处堤坡便开裂滑脱。浊浪反复冲撞堤身,沿岸低洼之地尽数被淹,阡陌崩塌,林木倾折,满目狼藉。
直至第三日拂晓,雨势渐缓,厚重云层透出一片灰蒙蒙天光。
大堤全线溃决之险终被压住,可河道水位依旧居高不下,沿江灾情已然铸成。
洪水漫覆原野,万顷夏田尽毁于黄泥,一年农作颗粒无收。无数民舍浸水倾颓,百姓家园尽毁,流离无依。
更触目惊心的是沿河官仓。
部分储粮遭连日暴雨浸泡霉变,剩余可食粮谷,早已被地方官吏层层克扣私吞,仓廪虚空,历年漕运账册无一不虚。
数万灾民扶老携幼,逃至高坡空地暂避。残草破席为棚,风雨无遮。满目皆是面黄肌瘦、衣衫残破的流离之人。老者疲卧坡头,气力垂竭;稚子饥馁啼哭,声弱无力;妇人垂泪相望,茫然无措。见太子与随行官吏踏察至此,饥民纷纷伏地叩首,哀乞赈粮活命。
太子暂缓南巡行程,留驻灾区,亲查灾情。
泥泞遍野,断壁残垣触目皆是。谢既白沿路走访乡老,清点受灾户数,核查缺粮实情,回身向太子据实禀奏:
“本地仓储微薄,难济数万饥民。当即刻快马入京,奏请朝廷调拨漕粮南下。同时查封涉事官吏私仓,追缴隐匿粮谷,归入赈济。远粮转运需时,眼下当先搭设粥棚,优先抚恤老弱孤寡,保全人命。”
太子当即颔首,传令沿江州县遍地搭设粥棚,分派专员值守放粮,严令彻查克扣、杜绝舞弊。
一座座粥棚仓促立起,滚水熬煮稀粥。灾民列队静默等候,一碗薄粥,便是灾年唯一活命依托。
洪水未退,饥困未歇,南疆大地沉浸在一片荒寂凄苦之中。
而千里之外的京华宫城,夏庭依旧安然静谧。
昭宁日日凭栏南望,守着临行一诺,苦候那一封迟迟未至的平安尺素。
她安居十里繁华,一院清风,尚不知南疆风雨滔天、江河肆虐,不知他正立在滔天浊浪之间,临危督险、日夜操劳,更不知数万苍生,正困于水深饥寒之中。
北庭风静花犹落,
南国洪涛吞野郭。
一纸迟迟无雁信,
相思未晓世间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