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烬》古韵0521

80、五月书遥

　　渡口一别，滔滔江水载着南巡船队渐行渐远。京阙与南疆水道相隔千里，驿路辗转，山水迢迢，一封书信往来本就耗时良久。

　　时序入夏，恰逢仲夏五月，暑气渐盛，风暖昼长。

　　昭宁安守公主府中，渡口别离时心底的空落久久未散。她如常打理府中大小诸事，举止从容，神色安稳，不曾叫旁人窥见半分心绪。只是每至闲静时分，总会不自觉抬眸望向南方天际，默默记着临别旧约，静候那一封渡水而来的尺素信笺。

　　千里之外，江上舟船顺水南下。

　　主舱清净无扰，太子与谢既白对坐棋案。谢既白以客卿身份随行，不拘官场尊卑繁礼，闲暇之余便与太子闲谈，推演南巡诸事。

　　黑白棋子错落落盘，轻响清脆。

　　太子指尖摩挲掌心棋子，缓声言道：“再过一日，便抵首处州县。上岸首要勘验河堤，地方呈递的图册多有粉饰虚掩，堤岸深层隐患尽数藏于纸面之下，非得实地细查，方能辨明真伪。待河工核查完毕，再沿路核验官仓漕粮账目。”

　　谢既白指捏白子，垂眸略一思忖，稳稳落子，条理分明回道：
　　“此段堤岸紧临主水道，仲夏水涨之时，水流冲击力最盛。查验需细勘堤根基底，不可只观表层土层。再者沿河仓廪首尾相连、水路互通，一仓有弊，极易牵连沿线数处，需严格依水路次序逐段核查，方能溯源堵漏。”

　　太子颔首浅笑：“有你同行，此番南巡我安心不少。朝中人人各系党派、各存私念，唯独你心无牵绊，只重山河实情、公事本真。”

　　一局棋毕，舟船依旧逐水南下，前路漫漫。

　　趁着片刻清闲，谢既白取来素笺笔墨，伏案铺纸提笔。

　　太子侧首瞥见，温声笑问：“可是要给皇妹传信？”

　　“临行许诺，每至驻地，必寄信回京报安。”
　　【信中谨书：
　　昭宁吾卿妆次：
　　江途坦顺，夏暑虽盛，潮润亦浓。吾朝夕自持避风避湿，旧恙安宁，无半分不适，卿可安心。
　　来日登岸勘河，公务冗繁，吾当量力躬行，不敢劳形伤身。
　　自别津头，每遇南风吹舷，便思京华故庭，思卿临歧嘱我珍重、眉眼含忧之态。
　　山河阻隔千里，形影不得相依，唯此心迢迢，随长风北渡，日夜绕卿庭前。
　　府中诸事不必躬亲过累，愿卿晨昏安度，岁夏无扰，静待归期。
　　纸短情长，萦怀难尽，余思且待后书。
　　既白谨书】
　　谢既白笔尖未歇，笔墨从容沉静。信中言语朴素简净，字字皆是安稳，句句只为宽慰京中之人。

　　落笔封笺，他将信郑重交付驿传吏员，待上岸入驻驿馆，便即刻驰送京城。

　　时光辗转，数旬倏忽而过。

　　仲夏午后，暖光穿透梧桐繁叶，碎金般落满公主府窗棂。

　　内侍捧着一封远道驿传的信笺，轻步入内禀报。
　　听闻南疆来信，昭宁心头微颤，起身快步接过。信封之上，是她日日惦念的熟悉字迹。

　　她屏退左右侍女，独坐窗下，静静展信细读。

　　纸页短短，笔墨清清，无半分缠绵软语，只叙行程安稳、驻地平顺，言明不日便要上岸勘验河堤漕工，嘱她安居京中，不必挂忧远途。

　　一字一句，皆是平安。

　　反复品读数遍，连日悬在心底的牵挂与空落，终被这一纸尺素缓缓抚平。昭宁小心翼翼折好信纸，妥帖收进随身锦匣。

　　庭院依旧清寂，等候依旧绵长。
　　可从今往后，遥遥相思有处可依，漫漫等候有音可盼。

　　她安守一庭风月，静待下一封来书，静待远人踏归京阙。

　　水云千里寄清笺，
　　简语平安慰远牵。
　　独坐梧桐窗下看，
　　一庭风静待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