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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南帆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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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风暖,京外渡口杨柳垂荫,碧波涨满河道,层层浪纹轻拍青石阶。
太子奉旨南巡,巡察沿河河工、核查漕运仓粮,乃是朝廷正经重差,仪仗声势极盛。江面数十艘官船列队肃立,主船桅幡高展,临风猎猎,两侧护船拱卫随行。渡口两岸禁军列阵,官吏躬身肃立,无人敢出声喧哗,一派天家出巡的庄重威仪。
今日太子携谢既白登船南下。
昭宁独自立在渡口一侧,静静等候。
周遭属吏护卫尽数退远,留出一片清净地,供几人话别。
谢既白着一身素雅长衫,身姿清挺,立在微风岸前。昭宁缓步上前,心口微微发沉。她素来知晓他身带旧疾,最畏临水湿闷,此番一路沿江而行,暑气蒸腾、水汽深重,最是容易引动沉疴。
场合庄重,不敢外露半分失态,她只垂着眼睫,声线轻软,藏着压不住的忧心:
“水路漫漫,一路多水湿潮气,你身子素来不耐,千万稳妥自持,不可逞强劳碌。”
眼底细碎落寞尽数敛于温顺眉眼间,万般牵挂,皆碍于场合,只能悄然藏心。
谢既白凝眸望她,一眼看穿她眉宇间压着的不安,温声稳稳应下:“我记得。沿途每至驻地,我必书信回京,你安心等候便是。”
昭宁微微颔首,耳根悄悄泛红。
她移步太子身前,微微欠身,语气轻而恳切,藏着压不住的忧心:“皇兄,他旧寒缠身,最畏水路暑湿。此番千里南下劳顿,恳请皇兄沿途多体恤,莫让他勉强硬撑。”
太子看着自家妹妹满心满眼只牵挂一人的模样,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故意打趣:
“我这亲皇妹,当真是半点不遮掩偏心。我奉旨千里奔波,你半句体恤也无,满心满眼,只记挂你的夫君。”
昭宁脸颊瞬时灼热,垂眸不敢坦荡对视,心底忧思翻涌,又羞又怅,小声辩解:
“皇兄是储君,随行周全、仪仗齐备,自然安稳无虞。可他底子孱弱,一身旧疾牵绊,我如何能不担惊受怕。”
太子朗声一笑,郑重应下她的托付:“放心。有我在,必不让他过劳伤身。此番南巡诸事,我还需倚重他,自会妥为照看。你我兄妹至亲,我岂会让你挂心落空。”
顷刻,主船启航的长号轰然响彻江面,悠远沉肃,震彻渡口两岸。
太子抬手嘱道:“时辰至了,我们启程。皇妹,回吧。”
昭宁抬眼,定定望着谢既白,千言万语最后只凝成极轻一句,带着掩不住的空落:
“一路保重。”
谢既白深深望她一眼,无言皆是惦念,转身随太子踏上登船跳板。
高大主船缓缓离岸,身后船队次第随行,浩浩荡荡,顺着开阔河道,向南徐徐远去。
渡口风拂衣袂,柳影摇摇晃晃。昭宁立在青石阶上,静静目送连绵帆影越走越远,直至彻底隐入云水深处,方才敛尽眼底怅然,转身登车返程。
舱内屏退侍从,静谧无扰,只余太子与谢既白二人。谢既白以客卿身份随行,不拘官场繁礼,二人闲坐对弈,从容论事。
黑白棋子落于玉纹棋盘,轻响清脆,落子有声。
太子一边斟酌棋局,一边徐徐道出南巡整体安排:
“前路几处河段,我打算先行停驻,实地查验堤岸虚实。地方呈递的图册多有粉饰,隐患皆藏纸面之下,需你亲身勘辨。待河堤查验完毕,再顺路稽查沿河官仓,逐一核对漕运粮账。”
谢既白指尖轻捏白子,垂眸略一思忖,稳稳落子,条理清晰回道:
“前路几处河段地势低洼,堤身单薄,入汛最易出险,需重点勘记。至于沿河仓廪,水路互通、牵连成网,账弊往往跨仓牵连。依水路次序逐段核查,方可溯源追底,不易遗漏遮掩。”
太子抬眸含笑:“还好请了你同行。朝中百官各系门户、各存私念,唯独你无派系牵绊,不徇人情,只论山河实情、账务真伪。”
二人对坐闲谈,一边落子推演,一边细细敲定后续行程、驻点、明查次序。何处驻岸勘堤,何处召河工问话,何处复核旧年漕运旧账,一一排布稳妥。
舟船随波缓缓南下,棋声清宁,闲谈沉稳。
窗外滔滔河水逐浪随行,载着一船筹谋与前路功课,日夜向南不息。
垂杨津上寄叮咛,
帆逐沧波向远程。
一局闲棋筹水事,
遥凭尺素慰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