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烬》古韵0521

75、元夜归灯

　　元宵上元，皇城十里灯如昼。

　　新春过后，皇后宫务渐缓，身子一日日平复，宫中紧绷的氛围松弛许多。只是中宫仍需时时照拂，昭宁依旧不得轻易脱身离宫。

　　京郊汤泉山庄远隔尘嚣，避开了满城灯火喧阗，只余山夜寂静，泉雾氤氲悠悠。

　　连日山居静养，温泉地暖日日浸润经络，谢既白身上经年淤结的沉寒渐渐消散，气色愈发清和温润。褪去了深冬的虚弱倦怠，眉眼间漾开几分松弛柔和的生气，整个人安稳舒展，再无往日紧绷沉郁。

　　上元佳节将至，庄中侍从备下零星过节物件。白日无事，院中闲置着干净竹篾与素色灯纸，他便寻来剪刀、浆糊，静坐阶前，亲手细细扎制孔明灯。

　　他心底原是以为，宫中上元礼俗繁杂，皇后初愈，昭宁必定留宫随侍、主持节仪，今夜定然无暇归山。

　　岁岁佳节，多半别离。
　　他早已习惯不盼团圆，只静心制灯，打算入夜后独自放飞，替她遥寄一纸心诚，也算不负上元良夜。

　　竹骨纤细，灯纸素白。他指尖动作轻缓熟稔，绷骨、糊纸、拢边，步步静心。
　　这盏素灯无锦绣彩纹，无金玉缀饰，朴素干净，不染浮华，却是他亲手细细斟酌、默默成全的心意，藏着他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念想。

　　灯体稳稳成型，静置于案头，只待入夜乘风。

　　山沉日暮，夜色轻轻铺垂。
　　本以为又是独坐度节的清冷光景，庄外却忽传来轻缓马蹄与车辙声响，穿透寂静山林。

　　风雪初停，月色皎皎如水。一道纤秀身影踏月而来，推门入庄。

　　昭宁褪去宫中庄肃常服，一身素软衣衫，鬓发轻整，眉眼带着连夜赶路的浅倦，却温润明亮，胜过满城灯火月色。她妥善安顿好宫中诸事，记挂山中独居之人，便连夜脱身，赶在上元夜深之前，踏月归山。

　　“我回来了。”

　　轻轻三字，落进寂寂山居，温柔落定，熨平了所有独处的清寒。

　　谢既白立在灯旁，抬眸望她，沉寂眼底猝然漾开整片浅浅柔光。
　　那盏本预备独自遥寄心愿的素灯，顷刻间，便有了最妥帖、最圆满的归处。

　　夜色彻底沉落，山间月朗风轻，晚风温软恰好，最适宜放灯祈愿。

　　二人并肩立于庄前空庭。
　　侍从备好火种，谢既白小心翼翼引燃灯芯。

　　暖火徐徐腾起，烘得素白纸灯微微发胀，通透暖光盈盈摇曳，温柔映亮二人眉眼，朦胧了山河夜色。

　　两人四手相扶，稳稳托住灯身。晚风轻拂，灯体悠悠晃动，暖光细碎跳跃，衬得身侧人情意温绵，岁岁妥帖。

　　待火气充盈、灯体轻盈，二人相视一笑，默契相通，一同抬手轻送。

　　素白孔明灯携着灼灼暖光，缓缓腾空，扶摇直上，乘着月色晚风，升入沉沉墨色夜空。

　　孤山长夜，一盏明灯缓缓飘远，点点光亮悬于深空，与漫天月色相映，温柔又澄澈。

　　四下无人言语，风静山宁，心底却各藏滚烫私愿。

　　一纸天灯，载着岁岁平安、岁岁相守的恳切期许，漫入温柔风月，奔赴茫茫夜色。

　　灯影渐远，山风微凉。昭宁不自觉微微靠拢他身侧，谢既白即刻侧身，静静替她挡去扑面夜风，暖意无声相护。

　　二人并肩伫立，同望那点暖光渐渐消融在天际深处。

　　上元良夜，隔山奔赴，久别重逢。
　　一盏天灯，两轮相知，岁岁相念。

　　这清冷深山里的安稳相逢，不逊皇城十里繁华，便是他们此生，最温柔的元宵光景。

　　月引轻车入野堂，
　　素灯同放寄清望。
　　一城灯火皆闲事，
　　不及山中此夜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