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烬》古韵0521

74、岁隔山海 岁隔山海

　　岁隔山海

　　年关渐近，皇城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街巷扫雪清道，宫墙悬幡换符，十里禁城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热闹气象。唯独中宫，不复往年喧腾，沉静得格外不同。

　　皇后常年统摄六宫，宫务繁杂千头万绪，四时祭祀、宗室应酬、宫内调度，全数压于一身。经年劳心耗血，早已气血亏虚，根基虚空。入冬寒肃气盛，沉疴顺势复发，缠绵难愈。太医再三诊脉，皆言积年劳损、本源耗竭，需尽弃俗务、静心休养，方能缓缓调补。

　　消息传至京郊汤泉山庄，昭宁即刻整装入宫，晨昏不离，侍奉汤药。

　　宫中人人皆知，昭宁素来至孝纯粹，是帝后心头最温顺贴心的幼女。
　　昔日帝王深夜批奏，她常伴侧烹茶磨砚，安静恭谨；皇后偶感违和，她便榻前端汤递帕，悉心照料，从未有半分懈怠。

　　只是近年，唯因婚嫁一事，母女之间渐生薄薄隔阂。

　　帝后疼惜她金枝玉叶、尊贵无瑕，不忍见她终生相伴身有残伤、命途坎坷之人，屡屡劝她抽身回头，另择门第相当、安稳体面的良人，求一世无忧顺遂。可昭宁心意如磐石笃定，执意相守谢既白，宁负双亲期许，不负此生情深。

　　几番违逆争辩，嫌隙渐生。
　　可纵有芥蒂横生，帝后心底，从未磨灭她自小纯良至孝的本心。

　　重归宫中，昭宁依旧衣不解带守在中宫榻前，晨昏问安、试药温汤、打理起居点滴，无一疏漏。皇后无力支撑繁杂宫务，她便一一接手梳理，条理清晰，妥帖周全，一如年少时分那般稳妥贴心。

　　入宫之前，她曾细细叮嘱谢既白，语声温软，字字安稳：“母后积劳染疾，宫中诸事需我照拂。你素来畏寒，旧疾禁不起风雪奔波，安心留在庄子静养，好生过冬，勿要挂怀宫内。”

　　谢既白温顺应下，独自留守温润山居。

　　这一年除夕，山宫相隔，一城迢遥。
　　他居山野暖庄，她守禁城深宫，岁岁团圆良夜，二人遥遥分隔两地，各自度岁。

　　转瞬至除夕当夜。

　　禁城零星爆竹起落，宫灯彻夜通明，十里皇城烟火连绵不绝，映亮沉沉夜幕。唯独中宫因皇后养病，诸般繁冗典仪尽数简省，一室清宁寂静，褪去所有过年喧腾热闹。

　　白日清闲无事，昭宁便跟着膳房宫人学着和面擀皮，亲手包起年夜饺子。

　　她自幼金枝玉叶，养于深宫，从未触碰庖厨琐事，指尖生涩笨拙。捏出的饺子歪歪扭扭、大小参差，有的鼓胀饱满，有的扁塌轻薄，远不如膳房师傅精致齐整。可每一枚褶皱皆是她亲手细捏，藏着最朴素、最真挚的岁末心意。

　　夜色沉沉，漏声迢迢。

　　身在深宫伺疾，昭宁心底惦念从未停歇。她连夜遣贴身内侍，踏雪出城，奔赴汤泉山庄，为山居独守之人捎去两份遥遥岁礼。

　　一枝自御苑折取的寒梅，凝雪含香，清骨铮铮；
　　一碗亲手包就的年夜饺子，拙态浅浅，情意沉沉。

　　彼时山居夜深，风雪初静。

　　庄内温泉氤氲，暖意绵长，临窗书案一盏灯火迟迟未熄。谢既白独坐灯下，展卷闲读，静静守着这一方山野清宁，静待岁除。

　　内侍踏雪登门，恭敬呈上梅枝与食盒，轻声转述公主口谕：“公主留宫侍疾，不得脱身，嘱先生安心静养，勿念宫内。此梅、此饺，皆是公主亲手备下，遥寄岁意，陪先生守岁。”

　　谢既白伸手稳稳接过。

　　清浅梅香丝丝漫溢，沁入心神。掀开食盒，白瓷碗里饺子形态参差、憨态拙然，一眼便知是生手初学、细细捏就。

　　他半生坎坷飘零，阅尽冷眼非议、世人轻贱，浮沉零落，岁岁无人问暖。
　　唯独昭宁，不惧流言、不畏门第悬殊、不畏他残躯多病、命途多舛，一意偏爱，岁岁坚守，从未动摇。

　　纵使除夕不得并肩团圆，隔山隔城，她依旧心心念念，递来这一份笨拙却滚烫的真心。

　　窗外寒山落雪簌簌，室内暖意融融。

　　满城烟火辞旧迎新，万家灯火团圆相依。
　　他独坐深山灯下，静静收下这一份跨越宫阙山海的温柔。

　　只是心底清明，淡淡怅然暗生。

　　今夜梅香可慰孤寒，拙饺可暖岁夜，可这短暂山居安稳、遥遥相寄的暖意，终究只是浮生片刻的温存。

　　风雪未歇，前路未平。
　　横亘在他们命途之上的隔阂与风雨，从未消散，从未远离。

　　遥寄梅香渡禁城，
　　一灯孤坐对寒更。
　　同心纵隔千山雪，
　　未改人间这段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