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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濒声遥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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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元宵那日诊出有孕,日子便在一片无声的沉郁里缓缓消磨。
昭宁腹中揣着这桩合礼法、合帝心的性命,面上维持着公主与新妇该有的平和,心底却如一潭死水,掀不起半分涟漪。旁人劝她为腹中孩儿放宽心绪,沈砚也寻来新奇玩意儿、时鲜果物哄她解闷,府里嬷嬷日日小心伺候饮食起居,可她自始至终,难得一展笑颜。
常常独坐亭中,对着远山方向静静出神,长久不言。饭食吃得浅淡,夜里辗转难眠,躺下许久才能浅浅合眼,睡时眉心也蹙着,少有舒展之时。郁结缠心,日渐耗损气血,身形清减,脸颊薄薄一层肉慢慢褪下去,看着格外孱弱。
沈砚放心不下,频频传御医入府诊视。
御医每次搭脉,神色都凝重。
“驸马,公主心脉久损,情志郁闭,喜乐不生。胎元依附母体气血,母体心神枯寂,肝气难舒,胎相便一直不稳。”御医斟酌字句,低声回禀,“药石只能固本培元,可心病难医。若是长久如此,待到临盆之日,怕是凶险难言。”
这话沈砚听过一遍又一遍。他只能尽量替她挡去繁杂应酬,少叫外人打扰,万事顺着她的心意,却无法撬开她锁死的心。昭宁听得懂御医的警示,也知晓腹中这条性命干系重大,可她实在生不出半分期许。这孩子是她宿命圆满的凭证,也是压在她心上、时时刻刻提醒她亏欠的重担。她逼着自己按时喝安胎汤药,循规静养,只是内里那片荒芜,半点生机也长不出来。
春去夏至,暑气漫过庭院,再挨到秋风起时,已然入了八月。
寝殿内的烛火晃得人眼昏,殿门紧闭,层层厚重锦帘垂落,隔绝殿外秋风,却锁不住殿内蚀骨的苦痛。暖炉烧得再旺,也驱不散满室寒凉慌乱。空气里混杂浓重血腥、药草苦涩,还有被浊气冲散的檀香,颓靡沉沉。
昭宁卧在铺着软绒锦褥的床榻,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单薄背脊肩头。往日温润明媚的脸颊惨白如宣纸,无半分血色;鬓边青丝散乱濡湿,一缕缕贴在泪痕纵横的面上,狼狈不堪。她早已无力高声痛喊,极致剧痛碾磨四肢百骸,仿佛无数钝刀,一寸寸割裂筋骨脏腑。方才几番剧烈宫缩袭来,几乎扯碎魂魄。此刻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唇瓣渗出血丝,将凄厉痛呼尽数咽回喉间,只剩细碎破碎的喘息,微弱得似随时断绝。
十指深深抠进身下锦被,绫罗被攥出深深褶皱,指节泛白僵硬,指尖因过度用力泛着病态青紫。身下不断涌出温热黏腻的血色,染红层层铺垫的雪白软垫,刺目惊心,在摇曳烛火下漾开暗沉妖冶的光。
“公主,用力!再用力些!孩子的头已经看见了!”稳婆满头大汗,跪伏床前,声音藏不住焦灼颤抖,反复低声催促。
殿内几名贴身宫女垂手立在一侧,个个眼眶通红,攥紧衣袖,不敢出声,只悄悄垂泪,大气不敢喘。
这一胎从一开始便凶险重重。昭宁本就体质娇弱,加之数月消沉寡欢,心结难散,心脉暗损,胎相始终飘摇不稳。今日剧痛已足足绵延三个时辰,血水不绝,她曾两度脱力昏厥,又被刺骨剧痛生生疼醒。
腹腑撕裂般的痛楚反复翻涌,血水浸透层层锦褥。濒死脱力裹挟刺骨寒凉,将昭宁困在半昏半醒之间。殿外风雨潇潇,殿内人声恍惚,唯有刻入骨髓的过往,在混沌里愈发清晰,尽是她与谢既白纠缠一生的痴与痛。
是深宫年少相伴,是山野绝境相守的缱绻温柔;是他碎尽一身清骨骄傲之后重逢的难堪;是他亲手设局、哄她饮下暖情酒,碾碎她最后执念的心如死灰;是他决绝遁入古刹,山水永隔的怅然。
万般念想归为一处,心底浮起迫切渴求。
她想见谢既白。哪怕是他骗了她,亲手碾碎她所有期盼。
她快要撑不住了,生命力正一点点从躯体流失。濒死这一刻,她只想再见他一面。
唇瓣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几不可闻,破碎气音自喉间溢出,一遍,又一遍。
“谢既白……”
厚重锦帘隔开满地血色,却拦不住这一声声微弱呼唤。
沈砚立在外间廊下,静静等候稳婆传报。帘缝飘出的名字,一字不落落进耳中。他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唤来心腹侍从,低声吩咐:
“即刻遣信使往忏云寺送信。”
“告诉谢既白,公主难产血崩,生机将尽。弥留之际,声声唤他。问他,可愿下山,见她最后一面。”
沈砚声音平静,辨不出悲喜:“十万火急,不得耽搁。”
侍从领命转身,匆匆备马。
夜风掠过檐角,吹动廊下灯烛。沈砚独自伫立,听殿内断续传来她微弱喘息。他与她已有孩儿,可生死关头,她心念所系,从来不是他。纵有万般心绪,此刻也只能成全她最后的心愿。
殿内,昭宁依旧浮沉在剧痛与昏沉之间,气息愈来愈微弱,口中断断续续轻唤着那个名字。
信使快马疾驰,一路奔赴云雾缠绕的山坳。黛色院墙隐于林间,便是忏云寺。古寺不大,院墙覆满青苔,山门半掩,静得唯有松涛与檐角铜铃轻响。天色微明,晨课方毕,香客绝迹,禅院草木寂寂无声。
信使翻身下马,上前叩响山门。开门的是扫地沙弥,见来人满身风尘、身佩官府令牌,面露诧异。信使道明来意,沙弥不敢怠慢,快步向后禅房通报。
谢既白正独坐禅室,案前一盏残灯,摊开一卷经文。一身朴素僧衣,青丝落尽,青灰僧帽衬得面色苍白。数月山中苦修,心底那道旧伤日夜隐隐作痛,从未真正平息。听闻沙弥禀报,捏着经卷的手指猛地一颤,指甲在纸页掐出一道浅痕。
他沉默许久,才哑声示意沙弥引信使入内。
信使朗声传报:公主昭宁难产血崩,生机将尽,弥留之际,声声唤法师之名。驸马遣在下前来一问,法师可愿下山,见她最后一面。
短短数语,瞬间击溃他数月苦苦维持的平静。
这数月他躲在忏云寺,日日诵经,本想借古佛清规,压下心底翻涌的愧悔。月下那席酒,她毫无防备举杯的模样,无数次闯入他梦里。他遁入深山,以为隔了万重青山,便能藏起这份罪孽,不必直面。直到此刻方才醒悟,所谓遁入空门,不过是不敢面对她的怯懦。
一呼一吸皆发紧,喉间酸涩堵胀,眼底骤然潮热。这些时日,他刻意隔绝公主府所有消息,不敢打听她的近况,怕听闻她半分音讯。等来的,却是这一句弥留告急。
沙弥静立一旁,等候答复。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崩裂,谢既白声音破碎,裹挟浓重哽咽:“我去……我这就下山。”
他哪里有资格推辞。
是他设下月下小宴,哄骗于她,亲手打碎她最后的坚守,将她推入这场身不由己的姻缘。所有苦楚,根源皆系于他。她弥留之际尚且念着他,他怎能继续躲在深山避而不见。
他匆匆收拾,只简单系好僧袍,经文来不及收拢,也来不及向住持细细辞行,只托沙弥代为转告。脚步踉跄,随信使向外走去。踏出忏云寺山门时,山风迎面扑来,卷起宽大僧袖。他回头望一眼这座困了自己数月的古刹,青灯禅课,苦修忏悔,原来尽数是自欺。逃避消弭不了亏欠。如今她命悬一线,他必须赶去公主府,哪怕只是一场痛苦诀别。
马蹄扬起飞尘,二人向着京城疾驰。马背上,谢既白心神纷乱,年少相伴、绝境相守、疫城盟约、月下饯别的片段反复在脑海翻涌。愧疚、悔恨、惶急层层重压于心,他不住催促马匹再快一些,千万不要迟了。
一路车马兼程,远远望见公主府朱漆大门。府外侍卫早已得驸马吩咐,见一身僧衣的谢既白随同信使抵达,并未阻拦,径直引他入内院。
沈砚依旧守在内殿廊下,眼底藏着深重倦色。听闻谢既白到府,抬眸望去。
谢既白方才下马,脚下虚浮,险些踉跄。僧袍沾满一路尘土,全无出家人该有的从容静定。目光直直锁向内殿方向,呼吸急促,满心唯有昭宁。
沈砚缓步上前,声音低沉:“你来了。”
谢既白抬眸看向他,唇色惨白,声音不住发抖:“她……她怎么样了?”
寝殿之内,昭宁依旧困在剧痛与昏沉之间,气息愈来愈微弱,口中断断续续轻唤着那个名字。
青山避悔经年久,
一讯崩摧禅心休。
纵使红尘皆斩断,
闻声仍为一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