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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浮世枯欢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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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冬至,大婚礼成。
红堂拜礼,名分落定。朝野悠悠众口、北朔和亲隐患,尽数随这场皇家婚典尘埃落定。
昭宁将那方写着京郊古刹方位的素纸,细细叠起,压入妆匣最深夹层,从此尘封不扰,再不触碰。
自谢既白月夜离府、古刹落发那一夜,她心底最后一点鲜活暖意,便彻底燃尽寂灭。
他身遭刑苦,残缺半生,断尽俗世子嗣天伦,终生无缘寻常烟火圆满。昔日数年死生相守、空城私诺,唯有性命相托,纯粹孤烈,从不敢盼世俗夫妻的骨肉牵绊。
那是她乱世浮沉里,唯一滚烫真切、不染名利的情分。
可这点仅存的滚烫,终究随他斩断尘缘、归伴青灯,彻底埋入山河寂色。
她心脉枯损,情爱荒芜,余生再无半分悲喜。只剩一具规整空壳,循礼守份,安静应付浮世万千。
婚后岁月,公主府日子安稳得近乎刻板。
昭宁恪守妻德,温顺得体,周全有度。朝夕相对,晨昏共处,她与沈砚行尽寻常夫妻伦常。不抗拒、不疏离、不怨怼,亦无半分柔软温存。
万事皆随俗礼,麻木顺从,无波无澜。
沈砚温润端方,待她敬重体恤,体贴入微,分寸妥帖至极。他予她一世安稳、满堂尊荣、极致善待,却终究暖不透她早已朽烂荒芜的本心。
府中和睦,朝野称颂。人人皆道公主历尽风波,终得良人相伴,苦尽甘来,余生安稳无虞。
无人知晓,世人艳羡的圆满,不过是她被迫出演、无欢无念的人间戏场。
冬去春来,岁入元正,元宵临至。
依宫中旧例,帝后设宴,驸马公主入宫朝贺。宫城灯火连绵,暖意融融,满殿喜庆祥和。昭宁衣饰端雅,神色静定,进退皆合礼法,温顺端庄,无一处瑕疵。
皇后见她气色平和,传太医入殿诊脉问安。
太医凝神搭脉,须臾躬身贺喜:“陛下、皇后,公主已有一月余身孕,胎相稳固,气血安泰。”
一语落定,满殿道贺声声。帝王心头大石彻底落地,宗室朝臣纷纷称颂,举国皆贺她福禄圆满。
人人笃定,如今的昭宁,拥尽盛世荣华、良人子嗣,已是此生最完满顺遂的境遇。
唯独立在满堂喜乐中的她,眉眼寂然,无惊无喜,无半分初怀骨肉的悸动与柔软。
怀胎一月有余,恰好是她婚后循礼安度、顺从伦常的时日。这份体面到来的骨肉缘分,合情理、合世俗、合帝王期许,唯独不合她本心。
心底翻涌而起的,是彻骨的荒谬,与难言的羞耻。
世人皆视此子为天赐福泽,是夫妻和睦的明证,是她余生安稳荣华、天伦绵长的底气。
唯有她自知,这是命运最凉薄残忍的对照。
她安居盛世人间,得良人庇护,享礼法尊荣,如今更身怀子嗣,拥有了当年与谢既白绝境相守时,终生不敢奢望、永世无从触碰的俗世圆满。
她拥有的每一寸安稳、每一分荣光、每一缕天伦,都在无声映衬远山古刹那人的孤苦残缺、一无所有。
她的圆满,是他散尽尘缘、终身孤寂换来的。
万人贺她苦尽甘来,无人知晓,她这一生安稳顺遂,皆承他的牺牲与破败。她活得愈体面圆满,心底的愧耻与荒芜,便愈沉愈重。
宫车返府,满城花灯如海,街巷喧贺不绝。
府中仆从闻得喜讯,齐齐伏地恭贺,岁岁安康、福禄绵长的祝词落满庭前。沈砚立在身侧,眸底是真切的温柔与期许,小心翼翼将她护在安稳之中。
周遭越是喧闹圆满,她心底死寂越是无垠深重。
夜深人静,尘嚣散尽。
侍女尽数退去,寝殿孤灯摇曳,映着一室未曾褪尽的新婚红色,灼灼刺眼。
昭宁婉辞沈砚相伴,独自静立窗前。春月皎皎,清辉遍洒人间喜乐,却穿不透她早已枯死的心魄。
她缓缓抬手,轻覆平坦小腹。
掌心微凉,心底空寂。无母性温存,无新生期许,唯有沉压骨髓的悲凉、荒芜与愧耻。
万般酸涩、悔憾、荒诞与煎熬,尽数被她压入心脉底层,死死封存,不露分毫。
她不会失态,不会落泪,不会溃乱。
心枯情死,她早已失了肆意悲欢的资格。
往后岁岁年年,她会永远温顺端庄、守礼贤良。做盛世得体的公主,做温良贤淑的妻,做平和安稳的母亲。
余生漫长,她坐拥浮世极致圆满。
唯独一生无欢,一生愧对远山孤僧。
人间福禄皆天予,
一寸圆满一寸辜。
山寺青灯终寂寂,
此生风月不相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