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你》在下菌君是也

14、洋桔梗

　　已知这个条件，那先求这一段。好像不能直接用公式，有个隐藏条件，差点漏掉。不对，这怎么算出来跟答案差这么多？等等，这里是不是代错数值了？呃，好吧，原来是忘记转换单位。哇，好神奇，突然就从第一步跳到这一步。还有这个解析怎么是略……
　　“啊！嘶——我靠，怎么又撞到床板，这是今天第二次！”
　　兰清玲被突如其来的噪音打断了思路，转过头发现白茉歌正苦恼地揉着自己的脑袋。
　　“没事吧？小心一点。”
　　“没事，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她站起身叠好被子，站在镜子前抹防晒。随后把行李箱里的一条白裙子拎起来抖抖，放在身前比划，还破天荒的卷了个刘海。
　　“现在几点？”
　　“两点四十。话说你这身挺好看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谢谢～我和雨薇约好了要出去走走。要给你带点东西回来吗？”
　　“那倒是不用破费。你们注意安全。”
　　白茉歌把头发放下来，别了个小发卡。原本就纤细瘦长的身材很适合穿浅色系的裙子，既不会显得太庸俗，也不会太单薄，颇有一副邻家小妹的样子呢。她心情大好地哼着歌走出校门，林雨薇早在这里等候了。
　　“小姐，您这就来啦。打扮很好看。”
　　“那是当然的。你要是不夸一夸，我就要嫌你的眼光有毛病了。”
　　“要叫车吗？”
　　“我们可没有目的地啊，走到哪算哪咯。”
　　“您看待生活好像很随便。”
　　“这叫松弛。我不擅长做计划，这种精确到分分秒秒的事情不适合我。况且人是不应该活得十全十美的，谁要是活得十全十美，谁就应该进博物馆去。”
　　“好吧，您有您的道理。”
　　学校旁的街道已经很眼熟了，但给人的感觉就像影视作品里的布景板，只适合作为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风景，经不起推敲，轻轻一碰就会轰然倒塌。大早上骑电动车去上学，脑子里只想着快些到教室里好趴在桌上睡回笼觉，商铺和天桥都如同在梦里，虚幻模糊得很。
　　林雨薇以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学校的图书馆，怎么这里面怎么也全都是书啊？
　　“雨薇，你有什么想看的书吗？嗯？店主是我熟人，你尽管拿去，看完记得放回去就行。当然，我只是来这里躲躲太阳，这会儿又晒又闷呢。”白茉歌愉快地和店主打了招呼，显然很熟络。
　　“没有。不过我可以陪着您。”
　　“那也可以啊…不过你别老是跟着我啦，有点尴尬的，我就在这里稍微逛一逛。抱歉，也是实在没有什么其他的地方可去了，跟我这种人出来果然会很无聊吧。”
　　“不会，别这么想。”林雨薇靠过去，一同看着纸面上狭小紧凑的汉字，感觉就像在做完形填空，更别说还有很多从未见过的表达和方言。她现在的水平充其量只懂中国话，而不懂中国文学。剧情看了个大概，男主人公的老婆病死了，儿子被抽血抽死了，女儿难产死了。真是好惨，写这么多页这死了那死了，偏偏书名还叫《活着》！
　　“嘿，你看得懂吗？”白茉歌抬起头问。
　　“应该吧，就是死了很多人。这个作者非常狠心，把自己的角色弄得这么惨。”
　　“哈哈哈，说的也没错呀。不过这叫文学艺术价值，不是说死了人就是作者狠心，是那个时代狠心。”
　　“听不太懂…但很有道理的样子。我们来自二十一世纪，同样打仗和流血的世纪。”
　　“是呀，这世道……等等，我们不要对这种事情高谈阔论的好，不然就好似一下子老了好几十岁啦。这是那些中年啤酒肚才要操心的，同我们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白茉歌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上。
　　这张时时露出孩子般天真神色的脸，时时苍白地笑着的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只要不是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她都不加在意的。绿化带啊，红绿灯啊，卤面店啊，乱停乱放的电动车啊，一股脑儿地随她的到来而到来了，她走到哪里世界就延伸到哪里似的。
　　步履翩翩的白蝴蝶转了个弯，拐进花店里。店面很小，空间在堆叠的花盆中显得十分逼仄，还有些放在人行道上面。老板是个年轻的女人，戴一顶遮阳帽，把不同的花盆搬来搬去。“欢迎光临！要什么随便挑，我给您包起来。”
　　蝴蝶这里看看，那里嗅嗅，飞舞在花丛中。在刺眼的太阳映照下，花朵都耐不住燥热，弯下腰去了。林雨薇没有买花的需求，于是等在门外，掏出手机想打发一下时间。
　　余光瞥见她被花盆包围，整个人只露出半个身子，神情很认真。在两旁灰黑色人行道的衬托下，这儿颇像一处纯净的天堂。正中央伫立着身穿白衣的女人，丁达尔效应给她脑袋上面罩了个光圈。隔壁就是海鲜市场，蹦跳不停即将死于刀下的鱼，腥臭的玻璃柜和砧板，本地方言粗犷的嬉闹。双手没有染上鲜血的你，没有手握屠刀的你，花团锦簇的你……不要看，不要听。
　　鬼使神差地，林雨薇把摄像头对准了白茉歌。她看上去并没有注意到这里，那就好，只消几秒钟。但人越愈紧张愈是做不好事情，她按下快门时不禁手抖。
　　白茉歌预备去结账，突然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目光，“雨薇？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刚才在回消息。您弄好了就叫我一声。”她做贼心虚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等白茉歌出门来的时候，林雨薇才看清楚那是几支桔梗花。她其实一直都很不理解买花的意义，它不能吃也不能把玩，不管是送人还是自己养都显得敷衍。它们的寿命太短，离了花店两天不到就蔫头耷脑，最后的结局只会是被扔到垃圾桶里面。
　　“那我们这就走吧？”
　　“等等，把花拿着，我给你拍张照片。”
　　她接过白茉歌推到自己怀里的花，看她溜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笑一下！”她举起手机。
　　林雨薇生硬地比耶，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很奇怪。“可以了吗？”
　　“OK。”白茉歌回到林雨薇身边，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小姐，这些花您得拿着。”
　　“不，那是给你的。”
　　“给我？为什么？我还没死呢。”
　　“不要说这种话，赶紧呸掉！”白茉歌很严肃地说，但随即又考虑到另外一种文化不和的可能性。“难道说…你们那边只给死人送花吗？”
　　“那倒没有。不过您给了我四支，双数花的确是送给死人的，送活人是单数，比如一支或三支。”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没事，正常的。不过为什么给我买……Лизиантус？”
　　“你怎么说话老是夹单词？先别说，让我猜一猜……利兹兰吐司？Lisianthus吗？我刚背过这个单词！做英语阅读的时候顺便记住了，中文叫洋桔梗。”
　　“读音一点儿也不一样。”
　　“毕竟中文外来词很少嘛。我给你买它主要是因为，”白茉歌的视线在她脸上游移，“因为它很像你眼睛的颜色。”
　　“这样啊，好的。那我稍后把钱给您。这些花是多少钱？”
　　“不用了，本来就是送你的。”
　　林雨薇就这么拿着花，如同马上要去求爱的人，正紧张地走在路上，心脏怦怦直跳，远远看起来有些滑稽。她们走了一下午都没有看到其他想逛的店。
　　白茉歌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停停停，你都不会累的吗？反正我是累了，你腿比我长，你走一步我要迈两步。”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嗯嗯，也好。”
　　“您家在哪里？我送您。”
　　“我家在漳州那边哩，离这里还挺远的，要坐车。我待会儿得先回学校收拾一下行李，你不介意的话送我到学校就行。”
　　“好的，当然不介意。”
　　不敢相信，每逢周五过后，还需要两天才能重新见到她。yǔ-wēi——真神奇，她怎么把那两个字的读音发得这么准的啊？这个特定的名字又意味着什么呢？也许只是因为此时此刻站在中国大地上的人也应当有一个中国式的名字。可眼下，这座城市还没有接纳她。它展现给她的面孔是粗暴，喧闹，陌生与疏离。这时什么抉择都可以做出，万事万物都失去了重力和方向，好像人自己变得无比脆弱，容易让任何东西给影响。
　　到了校门口，林雨薇俯下身来各自轻吻白茉歌的左右脸颊，随后紧紧地拥抱她，怎么也不舍得放开。
　　“再见，Бабочка.（小蝴蝶）”
　　“哦！呃……什么意思？是在叫我吗？”白茉歌不可置信地双手捧脸，觉得刚才被吻过的地方有些发烫。
　　“没什么，您走吧。”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还没交换联系方式！”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把微信二维码凑到林雨薇跟前。“你先扫上，我到家之后会给你发信息的。”
　　洋桔梗被安插在从俄罗斯带来却至今仍然空置的花瓶中。母亲原是很喜爱花儿草儿的，可现今的繁忙庸碌早已让她抽不开身，仿佛她的如花年华也远远逝去，永不再回来。
　　乡愁无处不在。林雨薇坐在餐桌前发呆，突然怎么也不想动了，眼睛干涩，身心俱疲。她只想就这么瘫倒在椅子上，这辈子都不要有其他人来打扰了，就让自个儿融化成一滩水，没有骨头，没有血肉，流走，流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把即将陷入无尽虚无中的她拉了出来。
　　——雨薇，我已经到家啦，不用担心！
　　——嗯。早点休息。
　　为什么你走了？为什么你不能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好让我一低头就能看到你？这里，那里，都是吵闹而灰蒙蒙的，花朵怎么能没有蝴蝶相伴啊？你回来吧，再在我身边打转吧。
　　手指不自觉划到相册里最新的照片。主人公的脸是模糊的——简直是神来之笔，这让她从凡人中解脱出来，此时此刻她是这张照片里的任何东西。白色的裙裾，金色的阳光，五彩缤纷的各式花朵，闪耀着，闪耀着，颇为神圣，这无边黑暗中的唯一光明。
　　“卡佳，怎么不开灯啊？已经天黑啦。”林允烨在黑暗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