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losememory

37、第 37 章 卫生间

　　卫生间惨白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

　　什妄被贺耀死死攥着胳膊，看着洗手池边缘那滴暗红色的血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试图找个借口：“刚才刷牙，牙龈出血……”

　　“放屁。”贺耀冷声打断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盯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刷牙能吐到洗手池边上？什妄，你是不是真当我瞎？”

　　贺耀猛地松开他的胳膊，一把捏住什妄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借着灯光，贺耀清楚地看到，什妄的牙缝和嘴角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血丝，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根本盖不住。

　　“这就是你说的牙龈出血？”贺耀的声音气得发抖，“你在外面那两年，到底把身体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瞒着不说，哪天悄没声地死在这个破出租屋里，这事就算了了？！”

　　什妄被他捏着下巴，嘴唇抖了半天，避开了贺耀的视线，声音发飘：“就是最近有点上火，不碍事。”

　　“你再跟我说一句不碍事试试！”贺耀猛地把洗手台上的漱口杯扫到了地上，塑料杯砸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大步退开，指着门外：“走，跟我去医院。现在就去。”

　　“我不去！”什妄突然挣扎起来，死死抓着贺耀的手腕，眼底全是抗拒和惊恐，“贺哥，我求你了，我真的不去医院！”

　　“你都吐血了，你还不去医院？你想死吗？！”贺耀怒吼着，根本不管他的挣扎，拖着他就要往外走。

　　“我不去！”什妄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回荡。

　　贺耀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什妄浑身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他靠着墙，一点点滑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贺耀，笑得极其惨淡：“贺哥，我不去。我爸妈都是在医院里没的，我爸跳了楼，我妈……我妈是突发脑梗，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就走了。我一进那个地方，满脑子全是我爸妈死时候的样子。”

　　贺耀愣在了原地。

　　“而且……”什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透着一股极度的灰败，“我本来就不想活了。我早就想跟着他们去了。你现在把我弄进医院，去查，去治，去折腾。要是查出来我真有病，治不好，我只会更想死。”

　　“你……”贺耀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

　　“贺哥，我这两年，把挣的每一分钱都打给你了。”什妄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异常固执，“我欠你的已经还不清了，我不能再花你的钱去填我这条烂命。反正也是治不好的，别浪费钱了。”

　　贺耀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什妄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他双眼通红，眼底全是骇人的戾气和绝望，死死盯着什妄的脸。但他那只原本攥紧的拳头，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狠狠地砸在了什妄耳侧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巨响，墙皮都被砸掉了一块，贺耀的手背瞬间渗出了血丝。

　　“治不好……”贺耀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流血，眼泪混着粗重的喘息从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砸下来，“你连医生都没看，你就说治不好？你是不是就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烂摊子里，你好解脱，是不是？！”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贺耀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明天就把这破店点了，咱俩一起烧死在里面，你信不信？”

　　什妄看着贺耀砸在墙上渗血的手，看着这个崩溃大哭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贺哥你别……”

　　“我别什么？你连命都不要了，我还要什么店？”贺耀一把将他死死按在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去不去医院？你给句痛快话。”

　　什妄被按在那个滚烫的怀抱里，感受着贺耀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肩膀，心里那道最后的防线，轰然倒塌。

　　“我去……”什妄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死死抓着贺耀的衣服，“我去。”

　　……

　　第二天一早，市第一人民医院。

　　贺耀带着什妄跑上跑下，抽血、化验、CT、胃镜，能做的检查全做了一遍。

　　什妄像个木偶一样被贺耀带着穿梭在医院的各个科室，他穿着一身宽大的衣服，在人群里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

　　下午三点，检查结果出来了。

　　贺耀拿着一沓厚厚的单子，站在呼吸内科主任的办公室里。什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

　　办公室里，头发花白的老主任看着电脑上的CT影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肺部的情况非常糟糕。两年前试药留下的毒性反应破坏了免疫力，加上长期极度劳累、重度营养不良，导致了严重的双肺纤维化和肺部感染。心脏也有受损的迹象。”

　　贺耀的手死死攥着单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发哑：“能治吗？”

　　“太晚了。”主任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看着贺耀，“这种纤维化是不可逆的。目前的治疗，只能是保守的维持，用昂贵的进口药拖延时间，减轻他的痛苦。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现在的身体，随时都可能……”

　　贺耀的腿一软，扶住了办公桌才没有倒下去。他死死咬着牙，眼眶瞬间红了。

　　“大概还有多久？”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最多半年。”

　　贺耀站在那，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三个月。
　　他找了他两年，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了，结果老天爷只给他留了三个月。

　　他不知道自己是迈着什么样的步子走出办公室的。

　　走廊上，什妄坐在长椅上，垂着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贺耀。他太聪明了，只看着贺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发红的眼眶，就什么都明白了。

　　“贺哥。”什妄笑了笑，声音很轻，“是不是没救了？”

　　贺耀站在他面前，嘴唇颤动着，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什妄那副单薄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样子，突然蹲下身，把脸埋进了什妄的膝盖上。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贺耀像个崩溃的孩子一样，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什妄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贺耀的后脑勺。

　　“贺哥，别治了。”什妄平静地说，“带我回家吧。”

　　“回什么家！住院！”贺耀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死死抓着什妄的手，“我去交钱，我给你用最好的药！倾家荡产也治！”

　　“贺哥。”什妄反手握住他的手，眼神极其温柔，那是贺耀从来没见过的温柔，“带我回家吧。我不想死在医院里。”

　　贺耀看着他，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最终，还是败在了什妄这双毫无求生意愿、却满是眷恋的眼睛里。

　　“好。”贺耀哽咽着，咬着牙，“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