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谎》土豆Tomato

2、旧院藏锋 纪秋的

　　纪秋的目光落在她一双异色瞳上，微微顿住。
　　一边浅粉，一边淡蓝，像落了桃花碎瓣与寒江碎冰，在她尚有淤伤的脸上，奇异又夺目。世间竟生有这般眼瞳，他从前闻所未闻。
　　林清清被他看得下意识垂了垂眼睫，指尖攥紧身上那件带着卷云纹的白袍边角，局促地往身后缩了半寸。长久沿街乞讨，旁人看向她的目光，大多是嫌恶、嘲弄或是避之不及，这般安静打量，于她而言太过陌生。
　　“你的眼睛很特别。”纪秋温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恶意，“很好看。”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叫林星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许久没有人同她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了。
　　她抬眼飞快望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薄唇翕动，只轻轻挤出两个字：
　　“谢…谢。”
　　她惯于少言，哪怕心中翻涌万千思绪，落在唇上的字句也寥寥无几。
　　纪秋见状，唇角笑意更深几分，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更柔和：“往后在这座院子里，不必这般怕人。方才娘亲态度凶了些，你莫放在心上。”
　　她没有应声，只是安静站着。
　　她还分不清眼前这份温柔是真是假。从前街上的公子哥，偶尔也会假意施舍一点吃食，转头便是加倍的羞辱与打骂。吃过太多苦头，她早已学会将心层层裹紧，不敢轻易交付分毫。
　　“我已经同娘亲说好，”纪秋继续道，“虽不能与我拜入同一位师父门下，但我会抽空过来，教你基础的拳脚与防身之术。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随意踢翻你的碗，打你，辱骂你。”
　　这话，恰好戳中林清清心底最深的渴望。
　　她猛地抬眸看向纪秋，粉蓝异色的眼瞳里，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再也不会被人欺负？
　　真的可以吗？
　　谢烬伸手，似是想要抚一抚她凌乱的额发，手抬到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免得吓着她。
　　“清清信我。”
　　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方才那位妇人冷着脸站在廊下，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尖利地穿透屋门：“谢烬！休要同她多说废话！莫忘了我同你定下的规矩！”
　　纪秋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一瞬，转头应道：“孩儿晓得。”
　　妇人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林星清，满是厌弃：“我留她，全是拗不过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不该妄想的，半点都不能碰。若是敢攀附，惹出是非，我随时能把你重新扔回街边去。”
　　林星清背脊一僵，垂着头，安静地承受这番训诫，没有反驳。
　　她听懂了。
　　她只是一个勉强被留下来的人，不是谢家真正的客人，更不是亲人。
　　妇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锦缎裙摆扫过廊下青砖，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纪秋转过身看向林星清，方才那一点被打断的温柔，又重新浮上面容，轻声安抚：“娘亲只是性子严厉，并无恶意。你安心在此住下。”
　　林星清抬眼看他。
　　少年立于屋中，玄色衣袂，眉眼含笑，是她跌落泥泞岁月里，伸手拉她出来的人。
　　纪秋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院外的风拂进来，吹动林清清身上白袍的卷云纹路。
　　“明日寅时，来后院找我。”他侧过头对她说，“我教你防身。”
　　林星清望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夜，她躺在陌生房间的床榻之上，久久无法入眠。
　　指尖反复摩挲身上干净布料。她时不时睁大眼睛，看向漆黑的屋梁，脑中反复回想谢烬的笑容，还有妇人冰冷的警告。
　　她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可她再也不想回到那条街上，再捧着破碗，任由旁人肆意欺凌。
　　无论如何，她要抓住这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