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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伤与琴音 津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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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港的秋意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海风刮过,气温骤降,空气里的咸腥混着凉意,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人发颤。
珹野出门时套了件薄外套,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款式,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快步走向公交站。
清晨的汽修厂区安静得只剩海浪声,老赵还没起,珹野轻手轻脚带上门,兜里揣着两个热馒头 —— 老赵天不亮就蒸好的,用塑料袋裹着,还留着温度。
到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珹野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放下书包时,目光习惯性扫过靠窗的位置。
沈砚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衬得肤色更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比昨日更显单薄。窗缝漏进的冷风拂动他额前碎发,他微微垂着眼,左手放在课本上,右手却始终藏在桌下,紧紧攥着,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珹野脚步顿了半秒,收回视线,拿出课本翻开。
他不需要同情,也给不了别人安慰。
每个人的伤口,都只能自己捂着。
早读课是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声音朗朗。大部分人都跟着念,只有沈砚,嘴唇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焦距,像一尊隔绝了世界的冰雕。
珹野低头默读,注意力却有一小半,飘到了斜前方那只始终蜷缩的手上。
他见过太多扭曲的姿势。
父亲酒后挥来的拳头,攥着他衣领往墙上撞的手,母亲离开前最后一刻,颤抖着推开他的手…… 还有他自己,被打得青紫肿胀、连笔都握不住的手。
可沈砚的不一样。
那只手明明纤细好看,却像被无形的线捆着,绷着,连放松都做不到。
是疼?还是怕?
珹野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
与他无关。
下课铃刚响,江驰就带着人堵在了后排过道。
周围同学一看这架势,纷纷识趣地躲开,眼神里藏着看热闹的兴奋。
江驰斜倚着桌沿,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地盯着。
珹野:“昨天算你运气好,有人帮你解围。今天没人救你了吧?”
珹野抬眼,目光冷而淡:“让开。”
“让开?” 江驰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拍珹野的桌子,“我告诉你,新来的,在这个班,你就得 ——”
他的手还没碰到桌面,珹野忽然起身。
少年本就身形高大,一站起来,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压迫感极强。珹野没动手,只是盯着江驰,眼神沉得像淬了冰,没一丝温度。
江驰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觉得丢面子,硬着头皮骂:“你吓唬谁呢?!”
“我不想打架。” 珹野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别耽误我上课。”
“你 ——”
江驰气急,刚要动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很淡,很弱,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所有人都回头。
沈砚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左手扶着桌角,脸色比刚才更白,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没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右手死死藏在身后。
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可江驰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
他看着沈砚那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莫名心里发怵,骂人的话咽了回去,狠狠瞪了珹野一眼:“算你狠!”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开。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珹野坐下,看向沈砚。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座位,脊背微微弓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珹野沉默地拿出一颗糖。
是昨天便利店找零的硬糖,橘子味,他一直放在口袋里。
他犹豫了几秒,起身,穿过几排座位,走到沈砚桌旁。
沈砚抬眼,眸中带着一丝茫然。
珹野没说话,把那颗糖轻轻放在他桌角,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最后一排。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眼神。
沈砚看着桌角那颗包装简陋的橘子糖,指尖微微一动。
糖纸被风吹得轻轻翘起来,像一点微弱的火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伸出左手,把糖攥进掌心。
很甜,有点烫。
傍晚放学,珹野依旧直奔汽修厂。夜里活多,一辆货车抛锚,老赵带着他一直修到凌晨一点。
珹野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手上沾满机油。他简单冲了冲,走出汽修厂,海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跨海大桥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像黑夜里唯一的暖巢。
珹野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店里没人,只有收银员趴在桌上打盹。靠窗的位置,空着。
珹野心里莫名一空,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他拿了瓶温水,结账出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不远处的废弃造船厂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响。
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 有人在疼得发抖。
珹野脚步顿住。
废弃造船厂,离这里不远,是一片锈迹斑斑的废墟,巨大的船体骨架歪歪扭扭地立在海边,白天都少有人去,深夜更是阴森。
他本不该多管闲事。
可那声闷响,太轻,太疼,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珹野握紧水瓶,转身,朝着造船厂走去。越靠近,海风越冷,铁锈味越重。
巨大的铁皮钢板在夜里泛着冷光,杂草丛生,碎石遍地。
月光从骨架缝隙里漏下来,照亮角落里的一道身影。
沈砚。
他蜷缩在一块废弃的钢板下,身体微微发抖,右手死死按在地上,指节深陷碎石里,渗出血丝。
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疼。
是神经痛,不受控制地抽痛,从指尖蔓延到肩膀,钻心刺骨。
珹野站在不远处,没靠近。
他见过人疼。见过父亲酒后满地打滚,见过自己被打得站不起来,见过修车时被零件砸伤流血……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疼得这么安静。
沈砚咬着下唇,不出声,不喊,不叫,只是死死忍着,肩膀一抽一抽的,脸色白得像纸。
珹野的心,猛地一紧。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怕吓到他。
沈砚察觉到有人,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痛苦和慌乱,像被人撞见最不堪的一面。
“别过来。”
他声音发颤,带着哀求。
珹野停下脚步。
“我不碰你。”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我只是…… 路过。”
沈砚攥着右手,呼吸急促,眼神里全是防备和自卑,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
珹野没再说话,只是蹲在几步之外,陪着他。
海风呼啸,海浪拍岸,铁皮发出吱呀的怪响。
没人说话。
只有沈砚压抑的喘息,和珹野平稳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砚的疼痛渐渐缓过去,身体不再发抖,脸色也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松开右手,手背上全是碎石划出的血痕,指尖依旧微微颤抖。
珹野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还有一小瓶碘伏 —— 是老赵给他备的,汽修厂磕磕碰碰常用。
他把东西放在地上,往沈砚那边推了推。
“处理一下。”
沈砚看着地上的碘伏和纸巾,又看向珹野。
少年蹲在月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凶,很静,像深夜的海,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安静地递上药。
沈砚沉默了很久,轻轻伸出左手,拿起碘伏。
他自己不方便处理右手,手抖得厉害,棉签根本握不稳。
珹野看着,低声问:“需要帮忙吗?”
沈砚僵了一下,缓缓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允许别人靠近自己的伤口。
珹野慢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动作很轻,很稳,先拿纸巾擦去沈砚手背上的碎石和血迹,然后蘸取碘伏,一点点涂在伤口上。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他。
沈砚的右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神经还在隐隐作痛,可奇怪的是,珹野的手掌很暖,像一团火,一点点焐着他冰冷破碎的指尖。
他垂着眼,看着珹野认真的侧脸。
少年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手上沾满洗不掉的机油痕迹,却无比认真地给他处理伤口,眼神专注,没有一丝嫌弃。
沈砚的心脏,莫名一缩。像寒砚之上,落了一簇野火。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伤口处理完,珹野收回手,把棉签丢进旁边的垃圾袋 —— 是他随手带来的。
“别碰水。” 他叮嘱了一句,站起身,“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珹野。”
沈砚忽然开口,叫住他。
珹野脚步顿住,回头。
月光下,少年坐在废墟里,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是空寂的冰水。
他看着珹野,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珹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消失在造船厂的阴影里。
海风再次席卷而来,吹过废弃的钢板,吹过沈砚微微发烫的指尖,也吹过珹野渐渐平静的心跳。
废弃造船厂,藏着少年最狼狈的疼痛。
也藏着,野火与寒砚,第一次真正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