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学留校条例》疏明

21、全员强制升旗 七天，就像

　　七天，就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漏了过去。
　　第三天的早晨，是一个周一。这天一早，整个校园的气氛，就和往常不一样。
　　平时，早上总有几个迟到的人，总有一点懒散的人声。可这天，没有人迟到，没有人说话。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连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躲躲闪闪的那些同学，也都早早地，坐在了座位上，一个个绷着脸，像在等什么。
　　没有人交作业，没有人早读，也没有人互相打招呼。整个教室，静得反常。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一样。我拉开椅子坐下，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重。
　　直到那阵刺耳的、密集的预备铃，猛地响起。
　　铃声在整栋教学楼里炸开。几乎是同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学生，都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我愣了一下，跟着站了起来。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升旗了。"
　　升旗。周一，强制升旗。
　　我心头一紧。我忽然想起来，官方校规第七条——升旗仪式须默唱国歌，不得抬眼直视。我还想起来，那天晚自习窗外，那个隔着玻璃盯着我的黑影；还有赵凯崩溃前，那副死死盯着天花板的空洞眼神。
　　更让我在意的，是"强制"这两个字。平时，这所学校的任何集会，都可以找借口躲掉。唯独升旗，谁也躲不掉。它把所有人都赶到这里，像赶着一群羊，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而空地，是最容易看清每一个人的地方。
　　升旗，从来不是一场普通的仪式。在这所学校里，每一次强制集会，都像是一次无声的筛选。
　　我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走向操场。
　　走廊里、楼梯上、操场上，到处都是沉默着向前走的校服。没有人推搡，没有人说话，像一条黑色的、无声的河，缓缓地，流向同一个方向。我走在其中，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这片人群里的一个小小零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我甚至不知道，今天走出这栋教学楼的人，还有多少人，能完整地走回去。
　　操场很大，四周是灰白的教学楼。此刻，成千上百个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安静地，列队在操场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一丝咳嗽声都没有。整个操场，像一片被施了定身术的森林，乌压压的人群，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我顺着人流，找到了自己班级的位置，站进队伍里。我前后的人，都比我高，挡得我几乎看不见前方的旗杆。可我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有什么。我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地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那条第七条规则：默唱国歌，不得抬眼直视，不得抬眼直视，不得抬眼直视。
　　我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全是密密麻麻的、一样的面孔。那些面孔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被统一地，摆到了这片操场上。
　　我站在他们中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我抬起头，望向操场正前方。
　　那里，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顶端，挂着一面国旗。今天没有风，那面国旗，静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
　　可就在我盯着那面国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面国旗的颜色，好像不太对。
　　它不是那种鲜亮的、正红色的国旗。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了。
　　红色的旗面上，隐隐地，浮着一层暗沉的、像是锈迹一样的颜色。那种暗色，从旗面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中间蔓延，像是有什么脏东西，正顺着那面旗子，缓缓地，爬上来。
　　我盯着那面国旗，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紧。
　　那不是我的错觉。那面国旗，真的在变黑。我看不见它动，可我能感觉到，那层暗沉的颜色，正以一种极慢、极稳的速度，侵蚀着那片原本鲜亮的红色。像是那面旗子，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浸进一盆黑水里。
　　我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赵凯。想起他盯着天花板，说"它在叫"时，那副空洞的眼神。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可那一刻，我站在操场上，看着那面正在变黑的国旗，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也许，那面国旗，本就是这个颜色。只是今天，它终于肯让"看得见它的人"，看见了它真正的样子。
　　升旗仪式，开始了。
　　国歌，不知道从哪里响起。那是一段我无比熟悉的旋律，可此刻，在这片死寂的操场上，那段旋律却显得格外诡异——它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沉沉的，不像是在歌唱，倒像是在，呜咽。
　　周围的学生，都低低地，跟着哼唱起来。那声音整齐，却没有一丝感情，像是一群机器，在跟着同一段旋律，麻木地发声。我几乎能听见，那整齐的哼唱声里，隐隐地，混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低语——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猛地想起第七条规则，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抬眼看那面国旗。
　　在我低头的余光里，我隐约看见，那面垂着的国旗，忽然，动了一下。
　　可今天，明明没有风。
　　全场，也没有一丝风。
　　可那面国旗，却在没有风的早晨里，自己，轻轻地，飘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面旗子后面，一下，一下地，把它托起。
　　又像是那面旗子，自己，活了过来。
　　我不敢再抬头。我就那样低着头，闭着嘴，没有唱，也没有看，在心里，把那段国歌的旋律，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我知道，在这片操场上的千万个学生里，此刻一定有人，忍不住抬了眼，去看那面正在变黑的国旗。而他们，会在不久之后，付出代价。
　　我不知道那代价是什么。我只知道，升旗仪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