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有鱼》饰妻

1、离开 梁植毓离开

　　梁植毓还在世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

　　“徐晟，人为什么会眨眼啊？”

　　那会正值深秋，梅城冷得早。他穿着高领毛衣躺在挨着阳台的沙发上晒太阳，百般无聊地问这问那的。

　　我坐在一旁给他削苹果，享受着他的依赖和唠叨。对于他的想法我总是琢磨不透，所以总是依着他的话去说。

　　“是啊，为什么呢？”我将苹果切成块送到他嘴边，看他边嚼苹果边思考的样子，只觉得很可爱。

　　他思考的时候总是习惯性抬眼往上看，眉头微微皱着，连嘴角的酒窝都若隐若现，光线落在他身上都变得柔和。

　　他眨了眨眼，恍然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大脑一直在运转呢？”

　　眨眼和大脑运转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懂这两者的关联，只好问他为什么。

　　他盘腿坐起来，认真得仿佛真的在讲课一样，絮絮叨叨的：“因为我们的大脑在不停运转，可能在某一瞬间会突然想明白很多事，眨眼是为了给你一个渡过的时间，等再睁开眼的时候会不会就想开了呢？”

　　他越说越起劲，自顾自肯定道：“一定是这样，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在遇到事的时候会先闭上眼睛。”

　　我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感觉确实有些道理。

　　我的记性不太好，总是会忘记一些很平常的东西。例如我会把早餐落桌子上，把车钥匙落玄关处，把要晒的衣服忘在洗衣机里。

　　尽管我的生活是那么糟糕，但他总是会帮我打理好，他会在给我整理衣服领子的时候叮嘱我吃早餐，会提前帮我把车钥匙装好在包里，会在我出门之后把衣服晾上。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工作，只不过上班时间比我晚些。我曾提出让他居家办公的想法，他很坚决地否定了我的言论。

　　“徐晟，不是只有呼吸才是活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的活法不是躺着，而是一直运行着，那样才有意义。”

　　我总觉得他的话深奥难懂，往往都是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他总是喜欢提出这些会让人反驳的言论，可我却是很爱听他的讲解，这个时候的他是最鲜活的。

　　这些言论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以至于让我遇到有些事的时候，会从不常思考的道路出发。

　　起码在今天之前，我一直都持有这种“习惯”的。

　　今天是他离开的第七天，我本想去墓地跑一趟看看他，却忘记带些东西。

　　先是开车到一半才想起忘记带他的遗物过去，回来一趟收拾一下，又不知道该装些什么去了。

　　烧点香？算了，他说过不喜欢那个味道。

　　他的衣物？不用带了吧，万一哪天我想他了还能有个念想。

　　他养的植物？那算了，他要是知道我糟蹋了他的宝贝会骂我的。

　　他拼好的一些小物件？

　　这个好像可以，我跑到房间翻出他拼好的一个盛放在小盒子里的迷你房子，记得刚拼好那会还偷藏着不让我看来着。

　　盒子旁边有个小小的开关，我好奇地按下去，小房子顿时亮了起来，一个模糊嘈杂的声音传出来。

　　“徐晟，你是不是偷玩我的小房子啦？被我抓到了吧。”

　　眼泪直愣愣地掉下来，我不知疲倦地按着那个小小的按钮，听着那句重复的话。

　　“徐晟，你是不是偷玩我的小房子啦……”

　　“徐晟，你是不是……”

　　“徐晟……”

　　“……”

　　我擦干泪水，终究是舍不得，把那个小盒子放回了原位。

　　居然没有能带给他的，我空着手坐电梯下楼，踏出电梯门的时候才想起，车钥匙落在家里了。

　　手先一步下意识去摸口袋，那里是空落落的。

　　“我就知道你会忘记带钥匙，我已经帮你装好啦。”

　　回忆犹如潮水般袭来，冲得我喘不上气。

　　我没去看望他，而是回到房间里缩进衣柜里，耳边放着他发过给我的语音，明明是一些很平常的话语，却能扯得心脏疼痛。

　　“徐晟，要记得吃午饭啊。”

　　“我浇的花又枯了，你记得给我带点新的回来种。”

　　“我今天请了假在家哦，你要记得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徐晟，来接我下班！”

　　“你昨天怎么不理我啊？虽然我们吵架了，但是你这样很过分啊。”

　　泪水滴落在漆黑的屏幕上，我在黑暗中无声地吸着鼻子，听他最后一条的语音。

　　那天晚上我因为一些小事和他闹了矛盾，因为感冒，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一抽一抽吸鼻子，却不曾想被他误会成我哭了。

　　“徐晟，你是不是偷偷哭啦？我错了我再也不气你了，请你原谅我嘛。”

　　梁植毓，我不想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