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来信》追步风满袖

28、海龟奶奶 溟

　　溟溟盯着它，一动不动。

　　“你从哪里抓的它？” 她的声音在颤抖。

　　“这只千年海龟，是我带人在深海海沟里捞上来的。” 女人漫不经心地开口，眼底还带着几分回味，“不是近海那些浅滩礁石，是月亮湾往下，沉得很深的一处幽暗海沟，寻常渔船根本不敢往那边去。”

　　溟溟原本松弛搭在陆执臂弯里的小手，骤然一紧。

　　陆执立刻察觉到怀里小姑娘的变化，不动声色地将她抱得更稳，后背微微绷紧，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沉浸在回忆里，并没有留意溟溟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缓缓说着抓捕的经过，语气闲适，仿佛只是在讲述一次有趣的寻宝。

　　“那片海沟常年无光，水压大得吓人，我们动用了特制的深潜舱，来回耗了整整三天。” 她抬了抬下巴，红色甲油在路灯下泛出刺目的光泽，“深潜舱的探照灯扫过去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它了。偌大的海沟底部，就它静静趴在嶙峋的黑岩之间，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青苔的老石头。”

　　“它没有逃？” 溟溟的声音很轻，细弱的一声，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它本来能跑。” 女人轻笑一声，笑意凉薄，“我们预先投放了声震弹，高频冲击波铺开来。它刚要划动龟肢遁入暗流，立刻察觉到了，这股声波对它只是眩晕重创，可周遭那些依附在这里的幼鱼、浮游小生灵扛不住，会直接震碎脏器。”
　　“它没有走。” 女人的语调漫不经心，像在复述一场有趣的观测记录，“它调动体内积存千年的灵力，一层柔和的淡青光膜瞬间铺开，把岩缝里所有小生灵尽数裹在盾内。哎呀，那光盾稳稳兜住了冲击波，护住了它们，可声波的全部力道，都狠狠砸在了它自己身上。”
　　“哈哈，那层光盾撑到最后一刻才碎开，它被震得脑神经麻痹，意识瞬间溃散，沉僵在岩上。我们的机械臂顺势落下去，稳稳锁住它的四肢，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啰。”
　　她指尖轻轻转着颈间的晶坠，红甲在路灯下亮得刺眼：“真是蠢，舍身护着那些不值一提的海洋小东西。可惜，反倒把自己送到了我们手里。”
　　她顿了顿，细细回想当时的画面，补充道：“我记得清清楚楚，它的脖子一侧，有一块凸起的、陈旧发硬的老痂，颜色暗沉，和周身粗糙的龟壳纹路融在一起，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不是新伤。当时我还和舱里的研究员说，这只老龟，不知道在深海里熬过多少凶险。”

　　“它的脖子是歪的。” 溟溟的声音又沉了一点。

　　“没错。” 女人挑眉，有些意外她会猜到这个细节，“就算深潜舱的机械臂慢慢靠近，它的脑袋也始终朝着海沟出口的方向，也就是浅海的方向。我们把它装进承压收纳舱带走的时候，它的头依旧没有转回来，死死朝着那片通往上层海域的暗流。”

　　“我们把它带回研究所，安置在恒温深海模拟池里。” 叶夫人抬手，捏了捏颈间的细链，坠子里那一点幽蓝的微光轻轻晃动，“池子是按照深海环境调配的水压、水温，可它还是总朝着同一个方向，日复一日，脑袋偏向模拟海沟出口的那一侧。不管我们投放什么深海饵料，它都很少进食，只是安静趴着，望着那边。”

　　说到这里，她语气带上一丝惋惜：“前九年产出还算稳定，足够我萃取原液延缓衰老。到最后两年，产出量断崖式下跌，少得可怜，已经供不上我的需求。没办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

　　溟溟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执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姑娘，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睫毛簌簌地轻颤，一双澄澈的眼眸定定锁在那枚晶坠上，脑子里飞快地对照着海龟爷爷曾经和她说过的所有往事。

　　深海海沟、脖颈的旧痂、永远望向浅海的方向……

　　每一点，都对上了。

　　海龟爷爷和她说过，海龟奶奶年轻的时候，为了躲避深海漩涡，被漂浮的废弃深海渔网狠狠勒住脖颈，拼死挣脱之后，留下了这块永远消不掉的硬痂。

　　他们相伴千年，奶奶习惯在深海海沟蛰伏休憩，而海龟爷爷会定期游去浅海，寻找适合两者的海草，再折返回到海沟和她汇合。每一次，奶奶都会静静趴在岩石上，朝着通往浅海的出口，等他归来。

　　深海无光，漫长沉寂，那是海龟奶奶唯一的等待方向。

　　女人还一无所知，把玩着坠子，笑意优雅：“说来也奇怪，这老龟明明身在幽深不见光的海沟，却一直惦记着浅海那边。我猜，大概是深海待久了，本能向往光亮。”

　　“不是向往光亮。” 溟溟抬眼，直直望向女人，原本软糯的声线里裹着一层压抑的寒意，“她在等爷爷。”

　　女人脸上从容的笑意一顿，微微错愕：“你说什么？”

　　“她趴在海沟的岩石上，一直朝着海沟出口，不是喜欢光。” 溟溟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爷爷每一次，都会从浅海穿过暗流，回到那片海沟找她。她在等他回来。”

　　海风呼啸着卷过岸边，浪涛拍击防波堤，轰隆一声响。

　　“你不知道。” 溟溟的眼眶慢慢泛红，却没有掉眼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你把她带离深海，关在研究所的池子里面。她每天朝着同一个方向，继续等，等了十一年。”

　　“原来她被你抓了。” 溟溟轻轻说，“海沟很远，爷爷还在原来的地方，一遍一遍潜入，一遍一遍找她。他到现在，还在深海里找。”

　　叶夫人捏着晶坠的手指微微收紧，漂亮的眉峰蹙起。

　　她原本志在必得，满心都是溟溟这只灯塔水母带来的永生希望，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打乱了节奏。

　　“我确实不清楚它还有这样的羁绊。” 她良久才开口，重新把坠子收回衣领里面，盖住那一点幽蓝。

　　她顿了顿，看向溟溟：“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年轻貌美，不老不死，才重要，呵呵，一直老海龟罢了，海里多的是。你倒是挺有本事，只不过，三个臭皮匠，抵得过一个诸葛亮，我那几个蠢笨手下抓不住你，那就堆数量啰，几百个蠢蛋，几百台声震和电震装置，总不能还请不来你这尊小海灵吧？”

　　话音刚落，步道两侧的阴影骤然翻涌。
　　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上百名黑衣人，清一色黑衣面罩，身形沉敛，悄无声息地合围，把陆执和溟溟的退路死死封死。
　　他们手里通通握着泛着冷光的便携声震和电震装置。
　　溟溟眼底所有的软糯、懵懂、温顺，再次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是从未有过的、毁天灭地的暴怒。

　　她不懂什么是研究所，不懂什么是长生，可她清清楚楚知道，这些坏人伤了她的陆执哥哥，伤害了海龟奶奶，还有好多好多的海洋生灵。

　　孩童纯粹的心疼与愤怒，瞬间化作滔天的山海戾气。

　　溟溟微微绷紧，周身原本黯淡温顺的蓝光，骤然炸裂开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幽蓝毒雾，而是极致深邃、近乎漆黑的墨蓝灵力，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压，层层叠叠席卷开来。

　　她周身的空气瞬间冻结，晚风停滞，连远处起伏的海浪，都骤然平息。

　　女人脸色骤然煞白，浑身气血瞬间凝滞，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只刚刚灵力透支、看似虚弱的小海灵，骤然爆发出了远超常理的恐怖力量，那是属于深海本源、凌驾一切生灵的绝对威压。

　　“不对劲！小水母，你的力量竟不止于此？”女人惊恐嘶吼，再也没有之前的从容贪婪，只剩极致的慌乱。

　　可一切都晚了。

　　溟溟微微抬头，漆黑的瞳孔彻底褪去所有光亮，化作一片幽深的海蓝，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剩冰封万里的死寂与暴怒。

　　她没有动手，没有释放毒素，只是轻轻望向不远处翻涌的近海。

　　下一秒——

　　轰隆——！

　　惊天动地的轰鸣，骤然从整片近海炸开！

　　原本温柔起伏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平静的海水疯狂翻滚、沸腾，无数细密的气泡疯狂炸裂，白茫茫的水雾瞬间蒸腾而起，笼罩整片海岸线！

　　像是地底燃起无尽烈火，将整片大海彻底烧沸！

　　温热的海水骤然升温，粼粼波光化作滚烫的热浪，层层席卷海岸。原本温柔的海浪彻底失控，疯狂翻涌奔腾，掀起数米高的巨浪，浪头带着幽蓝色的诡异灵光，狠狠拍向岸边！

　　夜风骤然狂暴，狂风卷着滚烫的水雾席卷四野，地面的沙尘漫天飞舞，整片天地都在剧烈晃动。

　　海面卷出上百道龙卷风，将女人和所有黑衣人尽数卷住，甩向空中。

　　刺骨的海灵威压死死禁锢住他们的四肢，让他们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