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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早上   后半夜 ...

  •   后半夜,院里静得连根掉在地上都听得清。风还在围着灰砖楼打旋,窗缝里钻进来的凉气,一缕缕蹭在王二妮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背上。
      身边李建军睡得沉,白日里熬了一整天对账,鼾声低低的,匀实得很。隔在另一边的二妮妈,也早就睡着了,偶尔轻轻翻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王二妮本来就浅眠,腰上那股酸劲儿,像有根湿绳子,慢慢往紧勒。
      起先只是隐隐的坠,跟白天那种不舒服差不多,她没当回事,就屏住气忍,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可没过一会儿,那股疼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她,从后腰扯到小腹,一阵阵收紧。
      她浑身一僵,指尖攥紧了身下的粗布褥子。
      来了。
      阵痛。
      一阵疼过去,稍稍松快些,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凉丝丝贴在皮肤上。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先静静数着。隔了约莫一刻钟,第二波又来了,比头一回更重,肚子硬得像块石头,腿根也跟着发酸发软。
      她侧过头,看旁边睡着的李建军。月光从窗棂漏进来一点,落在他脸上。他眉头松着,睡得踏实,一点都没察觉身侧人的煎熬。
      王二妮嘴唇抿紧,把到嘴边的哼声咽回去。她不想喊醒他。他今天在厂里熬到那么晚,好不容易躺下,喊起来又能咋样?他又不懂怎么伺候产妇,顶多慌慌张张坐起来,问两句,最后还是得靠妈,靠何欣。
      可这疼,越来越密,越来越狠。
      一波接着一波,间隔从一刻钟缩到十分钟,再缩到七八分钟。每一回疼上来,她浑身肌肉都绷死,后背一阵阵冒冷汗,内衣都浸潮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她不敢大幅度翻身,只能一点点挪,腰下面垫着的旧枕头,被她蹭得歪到一边。
      她实在扛不住,轻轻侧过身,往二妮妈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嗓子,颤巍巍喊:“妈……妈。”
      一声,两声。
      二妮妈迷迷糊糊醒过来,猛地一掀眼皮,看见王二妮脸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吓人,当即就坐起来,声音压得发颤:“咋了二妮?是不是要生了?”
      “嗯……疼,一阵一阵的。”王二妮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
      二妮妈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全醒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硬邦邦的。老太太慌归慌,到底是生过孩子的人,知道轻重,不敢大呼小叫,怕惊着隔壁邻居,也怕一下子闹得人心更乱。她先伸手擦了擦闺女脸上的冷汗,低声安抚:“别怕别怕,妈在呢,别急,慢慢喘气。”
      她转头去推李建军,手重重推了两下他的胳膊。
      “建军!建军,快醒醒!二妮要生了!”
      李建军的鼾声猛地断了,迷迷糊糊一睁眼,脑子还懵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腾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发直。
      “咋了?”
      “咋了?你媳妇要生了!”二妮妈压着火气,又急又气,“你赶紧起来!别傻坐着!”
      李建军这下彻底醒透了,心里一下子揪紧。他扭头看向王二妮,看着她疼得皱成一团的脸,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慌了。他这辈子跟账本、单据打交道,加减数字心里门儿清,可碰上女人生孩子这种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那咋办?我去叫车?还是直接往市里跑?”他声音都有点抖。
      “先别慌!”二妮妈稳住心神,指挥他,“你先把炕头那个蓝碎花包袱拿过来,就是收拾好生孩子东西那个!红糖、尿布、换的衣裳,都在里头!我去看看二妮是不是见红破水了!你再去敲隔壁何欣的门,喊她过来搭把手!”
      “哎!哎好!”李建军连忙应着,手脚忙乱地去摸那个包袱,包袱放在炕角,他慌慌张张,差点把桌上搪瓷缸子扫到地上,哐当一声轻响,吓得他手一缩。
      王二妮又挨过一阵剧痛,疼得她身子轻轻抖,头歪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喘气。二妮妈撩开被子仔细看了看,还好,暂时没破水,只是阵痛一阵阵紧。老太太稍稍松了半口气,嘴上念叨:“还好没破水,能缓一缓。就是这阵疼熬人,闺女,跟着妈说,疼的时候慢慢吸气,别使劲憋,别硬扛。”
      李建军抓着包袱,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跑,楼道里黑黢黢的,他也忘了开灯,“咚咚咚”敲何欣家的门。
      “欣欣!欣欣!快开门!二妮要生了!”
      何欣本来睡觉就轻,听见敲门声和喊声,一骨碌爬起来,套上厚褂子就开门,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真发动了?!”
      “是!二妮阵痛好一阵子了,阿姨让你过去帮忙!”李建军急着说。
      “走!”何欣跟着他快步往回赶,一边走一边问,“破水没?间隔多久疼一回?”
      “我不知道……我刚醒。”李建军声音发涩。
      何欣心里叹了一声,都这时候了,他还啥都不清楚。
      几个人重新挤回小屋,屋里的灯拉亮了,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光线灰蒙蒙的,照得满屋子都是忙乱的影子。
      王二妮躺在炕上,一波阵痛又来了。她咬着下唇,没大声叫唤,只是身子止不住地蜷,手死死抓住二妮妈的胳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套上,洇出小小的湿印。
      “疼死了……”她低低哼了一声。
      “我知道疼,忍忍,闺女,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二妮妈坐在炕边,一只手给她擦汗,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腰,使劲地揉,“是不是后腰最酸?妈给你按着点。欣欣,你帮我把热水倒上,拿干净毛巾。建军,你别杵在这儿发呆!赶紧去大院门口找老赵!他家有二八自行车,问问能不能连夜蹬车送咱们去市里!回头少不了谢他!要是老赵不在家,你就去厂门口找值班的门卫,看看能不能借个三轮车!市里道远,耽误不得!”
      李建军被指挥得团团转,听见这话,抓了帽子就要往外冲。
      何欣一把拉住他:“等等!老赵住在最西头那排,这大半夜的,你敲门客气点!跟他说二妮急着去市里产院生孩子!千万快点!”
      “我记住了!我这就去!”李建军抓起外套,拉开门就冲进黑夜里。秋风迎面刮过来,冷得他一哆嗦,他也顾不上,踩着满地干枯的杨树叶,“咔嚓咔嚓”往西边跑。
      屋里剩下二妮妈和何欣守着王二妮。
      何欣端来温热的水,拿毛巾一点点擦王二妮脸上、脖子上的汗。
      “二妮,跟我说话,别光憋着。疼就喊两声,喊出来好受点,不用硬撑。”
      王二妮摇摇头,喘着粗气:“不用……喊了也没用。”
      “傻丫头。”何欣心疼得眼眶发酸,“你就是太能忍了,啥苦都往肚子里咽。还好我们都在,要是就你一个人,可怎么熬。”
      二妮妈一边揉着她的后腰,一边絮絮地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你还记得不?当年生你的时候,也是后半夜开始疼,疼了整整一宿,天快亮了你才落地。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远了,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找不到。现在好了,有市里的大医院,有正经大夫,肯定顺顺当当的。”
      王二妮勉强扯了扯嘴角,刚要应声,新一轮阵痛猛得撞上来。她闷哼一声,肚子硬得像块石头,疼得眼前都发花。时间一分一秒地熬,阵痛间隔越来越短,五分钟,三分钟,一波追着一波,几乎不给她喘气的空儿。
      “妈……我有点撑不住了。”她声音微弱,带着哭腔。
      “再坚持会儿!建军去找老赵了,车很快就来!到市里医院就有大夫管你了!”二妮妈心里急,手上不敢停,使劲按着她的腰,“深呼吸,吸——呼——对,就这样。”
      何欣把那个蓝碎花包袱打开,再清点一遍东西:尿布、衬单、红糖、卷好的卫生纸、二妮换的厚棉袄,还有提前准备好的一小包零钱,都塞进去。她又拿了件厚斗篷,预备路上给二妮裹上,秋末夜里太冷,吹着风可不行。
      外头传来脚步声,李建军跑回来了,喘得厉害,额头上都是汗。
      “找到了!老赵在家!他马上推车子过来!让咱们收拾好,在大院门口等着!”
      “太好了!”二妮妈松了口气,“欣欣,你帮我把包袱拎上!我扶二妮慢慢起来,不敢猛动!”
      王二妮这时候稍微缓过这一阵疼,被二妮妈小心扶着,慢慢坐起身。刚一坐起来,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身子一歪,差点栽回去,吓得何欣赶紧从另一边扶住她。
      “慢点慢点,不急,等这阵疼过去再挪!”
      就这么熬了两三波阵痛,才好不容易帮她套上厚外套,裹上斗篷。李建军上前,想伸手扶她,可手伸到一半,又不知道该往哪放,笨手笨脚的。王二妮疼得顾不上这些,靠着二妮妈和何欣,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小腹都坠得难受。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大院门口亮着。老赵已经把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推过来了,后座垫上提前铺了一层旧棉褥子,怕硌得慌。老赵披着厚褂子,脸上也带着紧张。
      “二妮啊,忍忍!我骑稳点,尽量颠得轻些!往市里去的路我熟!”
      “麻烦你了老赵大哥。”二妮妈赶紧道谢。
      李建军上前,想把王二妮抱到后座,可他慌慌张张,力气都用不对,反倒差点让她扯着疼。王二妮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何欣赶紧搭手,跟二妮妈一起,小心翼翼扶着她侧坐在后座,把厚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又拿绳子轻轻固定住包袱,挂在车把旁边。
      “建军,你跟着跑,在旁边护着点!我跟欣欣跟在后头!”二妮妈吩咐。
      “哎!”李建军应着,站在自行车左侧,一只手紧紧扶着车座,眼睛死死盯着后座上的王二妮。
      老赵跨上车子,脚蹬慢慢踩起来。老旧自行车的链条“哗啦哗啦”响,车轮碾过地上干枯的杨树叶,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清楚。
      风迎面扑过来,冷得钻骨头。王二妮裹在斗篷里,阵痛一波接一波,她趴在车后座的棉褥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咬着袖子,把所有的呻吟都闷在里面。
      李建军跟在车旁边跑,脚步踉跄,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车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随着车子颠簸轻轻发抖,看着她时不时因为剧痛缩起身子,心里乱糟糟的。往日里那些账本、单据、厂里的麻烦事,这一刻全都往后退了,只剩下身边这个正在鬼门关里熬着的媳妇,还有肚子里马上要出世的孩子。
      他想替她疼,可他啥都做不到。
      何欣和二妮妈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紧紧跟着自行车的影子。大院远远被抛在身后,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林,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市里医院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里遥遥亮着,像是唯一的指望。
      王二妮又熬过一阵撕心裂肺的疼,意识都有点发飘。她迷迷糊糊地想,快到医院了,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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