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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太阳   下午的 ...

  •   下午的日头慢慢斜下去,屋里的光一点点淡了,寒气又慢慢往回钻。
      二妮妈把剩下的馒头用旧纱布盖好,怕风干了硬得硌牙,又拎着盆子去走廊的公共水房打温水,打算给二妮擦擦手脚,消消那一身浮肿。何欣搬个小板凳坐在炕边,手里攥着一团旧毛线,笨手笨脚地给快要出世的小家伙勾小袜子,针脚歪歪扭扭,时不时还扎一下手指头。
      “嘶。”何欣吸了一口凉气,指尖被针戳出个小红点,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
      王二妮侧躺着,肚子坠得难受,不敢仰得太实,听见动静,微微抬眼。
      “扎着了?别弄了,费眼睛。”
      “没事没事。”何欣甩了甩手,又拿起针,“闲着也是闲着,勾两双小袜子,等娃生出来就能穿。咱乡下讲究,提前备好鞋袜,孩子落地不缺穿戴。我手笨,勾得不好看,总比没有强。”
      二妮妈端着半盆温水回来,盆沿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轻响。她把水盆放在炕边的矮凳上,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才小心撩起二妮的裤腿。腿一露出来,肿得明晃晃的,一按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老太太看着,眉头又拧成一团。
      “你瞧瞧这腿,跟发面馒头似的。大夫说要多泡泡,促进血脉,不然夜里又要酸得睡不着。”
      “慢点啊,水别烫着你。”
      温热的水裹住小腿,王二妮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皮肉总算松下来一点。她闭着眼,懒懒地应一声:“嗯,舒服点了。”
      何欣一边戳毛线,一边随口唠着院里的闲话,都是些家长里短,大院里传得飞快的那些。
      “上午我去开水房打水,听见西屋张嫂子跟人唠。说印刷厂这批账目要从头核对,厂长都盯在车间,连着好几天留一批干部加班,晚饭都在食堂对付一口,不到八九点钟不让走。”
      二妮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粗布手巾在二妮腿上轻轻搓着,气又上来了。
      “怪不得!合着是厂里硬留人?”
      “那也不能连个捎口信的功夫都没有?他就不能托个同事回来跟咱说一声?问问二妮产检咋样,孩子稳不稳?”
      “人在外头忙,心里也该装着家里待产的媳妇啊!”
      “阿姨,你也别光怪他。”何欣叹了口气,“我在食堂见着几回,厂长是个急性子,盯账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谁要是敢请假,当场就给脸色。院里别的管事,这几天也都熬着,只是人家家里有媳妇,能互相通气。就咱们家,他是压根想不到往家里递句话。”
      王二妮躺在那儿,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心里没起多大波澜,只是轻轻开口,声音软软淡淡的:
      “账目是大事,弄错了,厂里要受损失,他这个管事也难当。真挨了批评,丢了岗位,往后咱娘俩日子更难。”
      “你呀你!”二妮妈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膝盖,力道很轻,“啥事都先替他盘算,他什么时候替你盘算过?你今天吸氧打针,孩子差点缺氧,他知道吗?他想过你一个人在家要是突然发动,可怎么办吗?”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小会儿。
      何欣也停下手里的毛线针,抬眼看王二妮:“阿姨说得对,二妮。你得琢磨琢磨这个事。万一哪天夜里你突然肚子疼要生了,他还在厂里加班,就咱们仨,慌都慌死。镇上医院离这儿不算近,大半夜的去哪找车?”
      王二妮沉默了片刻,手轻轻放在鼓囊囊的肚子上,慢慢摩挲着。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蹬了一下,力道不大,温温的。她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心里有数。真要是发动了,有妈,有你呢。实在不行,就去敲隔壁老赵家的门,他家男人有自行车,能送咱们去医院。大院里都是熟人,不会见死不救的。”
      “那能一样吗!”二妮妈嗓门不由得高了点,又赶紧压下去,“生孩子是鬼门关,哪能临时抱佛脚!别人家媳妇要生,男人提前就把车子收拾好,把钱、布包都预备妥帖,随时等着送医院。咱们倒好,啥都得咱们自己张罗,他当甩手掌柜!”
      “他不是甩手掌柜,他是顾不过来。”王二妮依旧替他辩解,“他打小就是这么个人,眼里只有手里那一份活儿。以前在乡下割麦子,太阳不落山不肯歇;后来进厂当工人,分派的活不干完,饭都不想吃。性子就这样,改不了。”
      何欣把勾坏的一圈毛线拆开来,线团滚到炕角,她弯腰捡起来,嘴里嘟囔:
      “我就是心疼你。二妮,你这一辈子,总是体谅旁人,委屈自己。”
      “别的女人怀到这个月份,家里男人再木讷,也会记得晚上回来给烧点热水,问问腿疼不疼,饿不饿。建军倒好,早出晚归,跟住店的客人似的。”
      二妮妈把毛巾拧干,拿出来,仔细擦干净二妮腿上的水珠,又拉过厚被子盖好,怕吹风着凉。
      “行了,泡到这儿吧。别泡太久,累着。”
      “我把那只旧布包再理一遍,生孩子要用的东西,尿布、衬单、红糖、换的衣裳,都归置到一块,放在炕头,伸手就能摸到。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老太太说着就起身,去炕那头翻那个蓝底碎花的粗布包袱。包袱是她从乡下带来的,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摞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剪好的软尿布,两身给二妮产后穿的厚褂子,还有一小包用纸包着的红糖,是她临走前,在镇上供销社排队换的,舍不得自己吃,全都留给闺女。
      何欣也凑过去帮忙翻,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
      “尿布我前几天都帮阿姨洗过一遍,晒在大院的绳子上,晒得干干爽爽,没有潮气。就是这几床小被子薄了点,秋末天冷,孩子生下来,得裹严实。”
      二妮妈点点头,手摸着布料:“是薄了。等明天,我去食堂问问张师傅,看能不能托他找两块旧棉絮,我再添进去续一续。乡下养娃,不怕布旧,就怕不暖和。”
      两个人一边归置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商量,什么时候备红糖鸡蛋,到时候去医院要带多少零钱,找谁帮忙借个搪瓷尿盆。屋里慢慢有了一点烟火气,不再像先前那样冷得发僵。王二妮躺在那儿听着,肚子时不时坠一下,隐隐有拉扯的疼,不算厉害,一阵一阵,来了又走。她不敢说,怕妈和何欣又跟着担惊受怕,只悄悄攥紧被子,忍过去。
      天慢慢黑透了。
      厂区的机器轰鸣声渐渐弱下来,车间里的灯一排一排灭了,大院里的人陆续往家走,自行车铃铛叮铃当啷响,到处都是招呼吃饭的喊声。食堂的大锅熄了火,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碗筷的师傅。家家户户窗子里都亮起昏黄的电灯,一块一块暖融融的光,铺满整个家属院。
      只有李建军家这盏灯,亮得安安静静,没有盼着男人回家的那种热闹劲儿。
      二妮妈把晚饭热了热,还是中午剩下的馒头,一碗白菜汤,又卧了两个鸡蛋,专门给二妮补身子。三人围着小木桌慢慢吃,谁都没怎么说话,耳朵都下意识地朝着门口,听楼道里的脚步声。
      一趟趟脚步声从门口过去,都是隔壁的邻居,开门、关门、说话,就是没有那熟悉的、李建军的动静。
      何欣扒拉着碗里的菜,低声说:“估摸着又要熬到很晚了。”
      二妮妈把鸡蛋夹到二妮碗里,叹了口气:“随他吧。等他回来,我也不跟他吵,吵起来气着二妮更不好。我就好好跟他说,告诉他今天产检的事,孩子有点缺氧,让他心里上点心,别真等到要生了,他还钉在厂里。”
      王二妮慢慢剥着鸡蛋皮,蛋黄干巴巴的,咽下去费劲儿。她喝了一口汤,才轻声说:“妈,你别跟他急。他压力大,厂里那么多账目,错一笔都麻烦。你要是数落他,他心里更慌。”
      “我知道分寸。”二妮妈应着,“我不是要跟他闹,就是要让他知道,家里不是没人,是有个快要生娃的媳妇在等着他。他不能一直装看不见。”
      吃完晚饭,何欣收拾碗筷送到公共水池去洗,二妮妈扶着二妮慢慢挪到炕上躺下,垫了个旧枕头在腰底下,稍微能舒服一点。窗外的秋风刮得更猛了,呜呜地叫,吹得院里头光秃秃的杨树杈子互相碰撞,哗啦哗啦响。大院里的喧闹一点点平息,偶尔传来一声小孩哭,很快又静下去。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九点,九点半,十点。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大院里几乎都熄了灯。
      就在二妮妈都快要熬得打盹的时候,外面传来了缓慢、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一身藏蓝色的工装,肩膀上落着薄薄一层灰,裤脚沾了点泥点子。他脸上带着熬了一整天的疲惫,眼窝发黑,嘴角紧紧抿着,手里拎着一个空的搪瓷饭盒,是中午带去食堂的。他轻轻带上门,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可那双眼睛,扫过屋里,先落在桌上,再落到炕上面躺着的王二妮。
      二妮妈一下子就清醒了,坐直身子,盯着他。
      “建军,你可回来了。”
      李建军“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喊了一天嗓子。他把饭盒放在桌子角,抬手揉了揉眉心,才开口:“今天厂里对账,拖到这会儿。家里没啥事吧?”
      还是这句老样子的问话,淡淡的,不带多少温度。
      何欣刚好从水房回来,进门就听见这句,心里一下子堵了,站在门边没吭声,就看着他。
      二妮妈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把话说稳,没有吼他。
      “家里有事,大事。今天一早,我们陪二妮去镇上医院产检了。”
      李建军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产检?怎么样?”
      “胎位倒是正,可胎心快,孩子有点缺氧!”二妮妈语速慢慢的,一句一句说给他听,“大夫说,就是二妮夜里睡不好,心里总憋着,气血跟不上。今天在医院吸了氧,打了保胎针,才算稳住。大夫还问,孩子爹怎么没陪着去。”
      李建军站在原地,愣了愣,脸上的疲惫多了一层,眉头皱起来。他看向炕上面色苍白的王二妮,眼神里有一点慌乱,还有点愧疚,但是不多,很快又压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早上走得急,看她还睡着,就没喊她。厂里通知要紧急对账,我来不及跟你们说。”
      “来不及说?捎句话都来不及?”二妮妈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一点,“二妮这都到什么时候了,随时都可能生!孩子缺氧,那是闹着玩的?万一今天在医院出点岔子,你还在厂里盯着账本,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知道是我不对。”李建军低着头,语气老老实实的,像在厂里挨领导批评一样,“是我考虑不周。可厂里这批账目实在要紧,厂长说了,这几天谁都不能离岗,出了差错,整个车间都受牵连。我是管账的,跑不开。”
      何欣这时才开口,直直地看着他:“建军,不是说不让你上班。上班归上班,你总得惦记着家里。别的干部家里媳妇待产,哪怕不能陪着产检,早晚也回来问问情况。你倒好,一整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建军看向何欣,又转回头看王二妮。王二妮躺在枕头上,安安静静看着他,没有怨,没有哭,就是平平淡淡的。他喉结动了动,低声对王二妮说:“二妮,委屈你了。”
      就这么一句。
      王二妮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事,现在稳住了。大夫让在家静养,别生气别劳累。你也别太熬自己,厂里忙归忙,饭记得吃。”
      李建军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自己亏欠,可他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在了厂子那边。他不会说好听话,不会哄人,也不会说以后一定多顾家,只是站在那儿,沉默了好半天,才又开口:
      “那……接下来几天,我尽量早点回来。要是真有动静,你就让妈或者何欣去厂里找我,车间一喊我,我立马往回跑。”
      二妮妈听见这话,心里稍稍松了一点,可还是不踏实:“这话你可得记住!真要是二妮肚子疼要生,你可不能再被账本绊住脚!人命关天,比什么账目都重要!”
      “我记住了。”李建军点点头,转身去桌边倒水喝,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凉白开。他一整天都在核对单据,翻账本,眼睛熬得发酸,肩膀也僵得厉害。他脱了外面的工装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背上,这是他多少年的习惯,不管多累,衣服都要叠好,不能乱扔。
      何欣见他这副样子,也不想再多说,多说也是白说。她跟二妮打了个招呼:“二妮,阿姨,那我先回隔壁我屋了,有啥事你隔着墙喊我,我立马过来。”
      王二妮应了一声:“好,辛苦你了欣欣。夜深了,赶紧歇着。”
      何欣点点头,推门出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二妮妈又叮嘱了李建军好几句,让他多留心二妮夜里的动静,要是听见二妮哼唧、喊肚子疼,赶紧起来,别睡得太死。李建军一一应着,态度老实,可谁都看得出来,他脑子里还装着厂里那些单据、数字,心思没完全落在这个屋子里。
      等二妮妈也在另一张小铺躺下,拉上被子,屋里就更静了。
      李建军在炕的外侧躺下,离王二妮有一小段距离。他不敢往她那边靠,怕挤着她沉甸甸的肚子。黑暗里,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看着王二妮的侧脸,看着她浮肿的脸。
      他小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老太太:“今天……疼得厉害吗?”
      王二妮轻轻“嗯”了一声:“还好,打完针就缓过来了。就是腿胀,腰酸。”
      “是我不好。”李建军又重复了一遍,还是那一句,没有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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