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留下 入秋之 ...
-
入秋之后的日子,过得跟老街的流水一样,慢悠悠、稳当当,半点波澜都看不出来。
林秀正式留下来干活,一晃就是小半个月。
这小半个月里头,她真是老实得过分。每天天不亮赶最早的班车来镇上,天黑透了才坐末班车回村,一天不偷懒、一天不迟到、一天不耍心眼。
店里所有零碎活,她全都包圆了。
开门扫地、擦玻璃、摆桌椅、洗蒸笼、收拾后厨死角,客人来了主动上前招呼,客人走了立马收拾碗筷,闲下来也不摸手机、不站着发呆,看见哪儿乱就收拾哪儿,看见哪儿脏就打扫哪儿。
铺子做生意,最吃的就是勤快、本分、眼里有活。
以前小敏一个人顶着,遇上家里有事要请假,店里立马忙得团团转。现在林秀稳稳当当守着,两个小姑娘搭把手,店里一下子松快得不像话。
王二妮怀着孕,肚子一天天慢慢显怀,身子越来越容易累。
她现在基本不沾重活,每天就坐在收银台跟前收钱、找零、跟熟客唠两句家常,累了就靠在椅背上歇会儿,晒晒太阳,养养胎,日子过得踏实又舒坦。
婆婆每天看着店里顺顺利利、家里安安稳稳,心里那块悬了大半年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天中午,店里过了饭点,没啥客人,蒸笼都晾凉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婆婆端着一碗温水,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着正在擦桌子的林秀,慢悠悠开口唠嗑,一口地道乡下土话,朴实得不能再朴实。
“秀啊,这阵子干活真是辛苦你了。”
“阿姨是真心实意夸你,不是客套话。自打你来了,我们家真是轻松太多了。以前二妮没怀孕还好,现在怀着娃,身子娇贵,一点累不敢受。我岁数大了,腰也不中用,建军一个人又揉面又蒸包又打包,忙得满头是汗。”
“你这孩子,话不多、心眼实、手脚勤快,真是老天爷给我们家送来的帮手。”
林秀手里抹布不停,低头擦着桌缝里的油污,听见婆婆这么说,脸蛋微微一红,小声回话:
“阿姨,不辛苦的。我出来干活就是吃苦的,哪有干活嫌累的道理。你们一家人待人好,不苛刻我、不凶我、不扣我工资,我干着心里踏实,多干点也是应该的。”
王二妮坐在收银台旁边,笑着接话,语气温温柔柔的:
“你也不用太拼,该歇就歇。”
“咱们开店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熬死人。忙的时候好好干,闲的时候就坐着歇歇、喝口水,别总闷头硬扛。你年纪小,别把身子累坏了。”
林秀抬起头,眼神干干净净的,看着特别老实:
“姐我没事,我从小在家种地干活,习惯累了。这点活跟种地比,根本不算啥。”
婆婆越看越喜欢,絮絮叨叨接着唠,越说越交心:
“你这孩子就是懂事!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你这样的。”
“好多年轻人出来打工,心野得很,动不动嫌累、嫌工资低、嫌老板不好,天天玩手机、偷懒耍滑,一点苦都吃不得。你不一样,你踏实、知足、本分。”
“说实话,刚开始招人的时候,我心里还犯嘀咕,怕招来心思不正的,怕店里闹矛盾、怕家里不省心。现在我算是彻底放心了,对你一百个信任。”
林秀轻轻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干活,声音轻轻的:
“阿姨你们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就想安安稳稳在这儿干活,挣点钱供我弟弟读书,别的啥想法都没有。”
这话听在婆媳俩耳朵里,格外舒心。
一家人打心底把林秀当成自家晚辈看待,不再当外人提防。
平时吃饭,有好吃的先给林秀留一份;天冷了,婆婆还特意叮嘱她多穿衣服,别冻着;她偶尔说一句家里种地忙、爹妈辛苦,王二妮听着心疼,时不时就把店里剩下的干净包子、蒸馍让她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人心都是肉长的,乡下人家最讲真心换真心。
唯独李建军,还是老样子。
话少、沉默、不爱凑热闹、不爱唠家常。
每天只管在后厨揉面、发面、把控火候、打理食材,埋头干自己的重活,不多看人、不多问话、不多搭腔。
他待人一向客气规矩,林秀干活认真,他看在眼里,不会苛责,也不会刻意亲近。
有人跟他搭话,他就简单应一句,没人搭话,他就安安静静做事。
下午小敏收拾餐具的时候,一边洗碗一边跟林秀唠嗑,小姑娘年纪相仿,说话随意接地气。
“秀姐,你真是太能干了,我都佩服你。”
“我刚来的时候还怕咱俩处不来,怕干活闹别扭,结果你人这么好,干啥都主动,从来不让我为难。”
林秀低头洗碗,水声哗哗的,淡淡回道:
“都是干活挣钱的,好好相处,好好做事,没必要闹别扭。老板一家人都善良,咱们好好干活,对得起人家开的工资就行。”
“那倒是!”小敏大大咧咧接话,
“二妮姐人温柔,从来不骂人,阿姨也慈祥,最好说话。就是建军哥话太少了,一天到晚说不上三句,看着冷冷的,我到现在都不太敢跟他说话。”
林秀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就一瞬间,快得让人看不出来。
随即她又恢复原样,平平淡淡开口:
“他人看着冷,其实人挺好的。干活实在,也不欺负员工。”
小敏点点头,继续唠嗑:
“对啊,他人是真靠谱!以前身体不好遭老罪了,现在彻底养好了,能干、能扛、踏实顾家,对二妮姐更是没得说,镇上谁不羡慕他俩!”
“二妮姐以前跟着吃老多苦,现在总算熬出来了,怀了宝宝、店里生意稳、家里日子红火,真是苦尽甘来。”
两个小姑娘在后厨小声唠嗑,外头的王二妮听得清清楚楚,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心里满满都是安稳知足。
是啊,她真的知足了。
前半生风霜、病痛、贫穷、颠沛,她全都熬遍了。
现在爱人康健、家庭和睦、生计安稳、腹中胎儿安稳生长,邻里和善、员工踏实,日子稳得不能再稳。
婆婆坐在一旁,顺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跟林秀掏心窝子唠从前的苦日子,全是乡下最土的大白话,一点不遮掩:
“秀啊,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我们家以前有多难。”
“早先那几年,建军一身的病,肺不好、身子虚,走两步路都喘,天天吃药,干不了重活。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住漏风的小破屋,兜里一分积蓄没有,天天发愁看病钱、吃饭钱。”
“二妮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天天熬夜干活、省吃俭用,受了数不清的罪。”
“那时候多少人背地里说闲话,说建军活不长久,说二妮命苦、迟早熬不住走掉。”
王二妮听着旧事,轻轻叹了口气,接了两句:
“都是老黄历了,现在都熬过去了。”
“那几年确实难,我夜夜睡不着,怕他走了,怕家散了。好在他命硬、人争气,硬生生把身子养好了。现在他健健康康的,我就啥都不怕了。”
婆婆接着感慨:
“所以我现在啥也不求,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等再过几个月,小孙子生下来,家里热热闹闹、团团圆圆,这辈子我就彻底知足了。”
林秀擦完最后一只碗,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转过身看着婆媳俩温温唠嗑的样子,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嘴角带着浅浅、懂事的笑。
看着温柔、看着乖巧、看着纯粹无害。
可没人知道,她低着头的那一瞬间,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还有一点压得死死的偏执。
她从小家里穷,爹老实木讷,妈常年受累,家里永远吵吵闹闹、紧紧巴巴。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温柔安稳的家。
从没见过一个男人,沉默寡言却事事顾家、处处护妻,不吵不闹、不赌不懒、踏实肯干。
从没见过一对夫妻,吃过那么多苦,还能这么心贴着心、互相疼惜。
她羡慕王二妮。
羡慕她有人疼、有人护、有家可依、有安稳日子可过。
羡慕她熬过苦难,得尽圆满。
这份羡慕,一开始是单纯的向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日看着眼前的烟火温情、看着李建军沉默踏实、事事稳妥的模样,看着他不言语却处处细致护着王二妮的样子,那份羡慕,悄悄变了味。
一点点、一丝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慢慢发酵、扎根、疯长。
她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日日守在这个小家的烟火里。
日日看着李建军晨起揉面、日暮收摊、默默干活、沉默顾家。
日日看着他不对外人多讲一句话,所有温柔、所有耐心、所有稳妥,全都留给家里人。
她看着这份独一份的安稳深情,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越藏越深。
她知道自己不该。
知道这是老板的家庭,知道二妮姐温柔善良、怀了身孕,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打工的外人。
可人心最是不由人控制。
越是克制、越是压抑、越是看着圆满温暖,越是忍不住动心、忍不住执念丛生。
她表面依旧本分、勤快、懂事、谦卑,任劳任怨、不争不抢、低调踏实。
所有人都信任她、接纳她、把她当自家人。
婆婆疼她、二妮亲她、店里同事和她和睦相处。
整个老街,没人不夸这姑娘老实厚道。
下午闲来无事,婆婆甚至主动跟王二妮唠起了贴心话,完全放下了所有防备。
“二妮,我看秀这孩子真是稳。”
“以后咱们就把她当自家孩子待,工资该涨就涨,年底给她包红包。”
“人心换人心,咱们真心待她,她才会长久留在店里帮咱们。等你生娃坐月子,店里离不开人,有她守着,咱们也能彻底放心。”
王二妮连连点头,语气坦然又信任:
“妈你说得对。”
“我看人不会错的,林秀心性稳、人品正,不是那些心思花哨的人。以后咱们好好待她,她好好帮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再好不过了。”
婆媳俩坦坦荡荡、毫无提防,满心都是往后安稳顺遂的日子。
她们谁都没有察觉,角落里安静干活的小姑娘,眼底那点隐秘的心事,早已悄悄生根。
谁都没有察觉,这满屋温柔安稳的烟火底下,已经埋下了日后撕裂一切的虐恋祸根。
李建军依旧沉默。
他待人有礼、做事有度、守着分寸,从不多看外人一眼,所有心思都在妻儿、家庭、生计之上。
他从未对林秀有过半分逾矩、半分温柔、半分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