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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一次破例,是心动还是权衡? 几日光景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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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光景缓缓流过听澜院。
经过汤药调养,沈清辞的心脉渐渐稳住,脸上总算找回一丝浅浅血色,只是依旧不耐劳神,不可久劳。王府暗探依照萧烬寒的吩咐,隐匿行迹,潜入沈府与林慕远的宅院,一条条细碎线索,隔三两日便会筛选一部分送到沈清辞手中。
大多是银钱往来的碎片记录,零碎的人证口供,离足以扳倒二人的铁证尚有距离。
沈清辞每每看过,便将密笺焚烧销毁,不留半分痕迹。他看得审慎,却并不急躁。沈明轩与林慕远行事谨慎,诸多勾当都在暗处,想要挖出根根实据,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复仇是压在心头的重石,可困在藩府的日子,也不全是算计与等待。
靖藩王府藏书楼,坐落于王府西北角,背倚假山,临一湾碧池。楼高三层,典藏无数,既有北地带回的边关史籍,也有江南搜集来的珍本诗集。此地向来是萧烬寒的私地,寻常下人都不许随意踏入,更不必说府中其他寄居之人。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竹风清浅。
萧烬寒亲自来到听澜院。
他褪去朝服,一身深青常袍,墨发仅用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压迫。步入院中之时,正看见沈清辞临窗闲坐,手中捧着一卷书册,指尖轻轻拂过纸页。日光落于他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安静柔和,不见平日对峙时的锐利锋芒。
听见脚步声,沈清辞抬眸,放下书卷,从容起身行礼:“王爷。”
“不必多礼。”萧烬寒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他的面色,见气色较之几日前好了不少,心底稍稍放宽,“身子好些了?”
“托王爷照料,已无大碍,只是尚不能长久劳思。”沈清辞语声清和。
“整日困在院落之中闷坐,未免太过无趣。”萧烬寒顿了顿,缓缓开口,“王府藏书楼藏有不少孤本诗集,还有几卷前朝名士手札。若是你有兴致,随我过去看一看。”
沈清辞微微一怔。
他入府多日,隐约听闻,藏书楼乃是萧烬寒的禁地,从不许旁人涉足。今日主动邀自己同往,算得上极大的破例。
这又是一场试探吗?
是单纯念及他久病烦闷,给他消遣,还是想借独处,窥探自己心底真实所想?
万千念头在心底一转,沈清辞面上不露分毫,淡淡应道:“承蒙王爷厚爱。若是王爷不嫌我扰了清静,清辞愿意前往。”
侍女取来一件薄披风为沈清辞披上。他体质畏寒,纵使午后暖阳,风过依旧带着凉意。
二人并肩缓步穿过回廊假山。沿途侍卫仆婢远远见了,皆垂首避让,不敢上前打扰。一路池水叮咚,花木错落,避开了王府前院的肃杀,处处清幽。
路上二人话并不多。
萧烬寒本就不善闲谈,沈清辞又心存戒备,不愿过多吐露心事,只偶尔谈及几句诗文,点到即止。
行至藏书楼前,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
一股墨纸与旧木香扑面而来。书架林立,层层堆叠,自地面直抵梁木,卷帙浩繁。窗棂大开,暖光倾泻而入,浮尘在光束之中缓缓飘荡。守楼的仆役见到王爷带沈清辞进来,满脸讶异,却不敢多言,躬身退到楼外,依令守好楼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偌大一座藏书楼,三楼之内,便只剩萧烬寒与沈清辞两个人。
真正的独处,这还是入府以来头一回。
没有侍卫廊下值守,没有侍女随侍在侧,再无旁人的耳目。
沈清辞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眼底掠过一丝赞叹。不少孤本,就算是沈家书香门第,家中藏书也未必能及。他缓步走到一排诗卷之前,伸手抽出一册泛黄的诗集,指尖抚过老旧书页。
萧烬寒立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前世,他用尽手段,也从未拥有过这般平和光景。那时候沈清辞见他,总是惊惧躲闪,满眼抗拒,连好好同他并肩站一刻都做不到。如今人就在眼前,安安静静,不再挣扎逃离,可萧烬寒心中依旧没有踏实感。
他分不清眼前这份安然,究竟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妥协,还是心底生出了几分连沈清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
“你似乎并不意外,我会邀你来此处。”萧烬寒走上前几步,声音在空旷楼内微微回荡。
沈清辞握着书卷,并未回头,唇角浮起浅淡笑意:“王爷行事,自有考量。或是念我困于院中寂寥,或是想要看一看,独处之时,我会是何等模样。无论哪一种,我来便是。”
他不绕弯子,半分不回避对方的试探。
萧烬寒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你总是这般通透,把一切都看得明白。”
“身在局中,若是看不明白,早已落得万劫不复。”沈清辞转过身,目光迎上他深邃的黑眸,“王爷护我,助我追查沈明轩与林慕远的罪证,这份庇护,不是白白得来。我寄身藩府,顺从安分,便是我付出的代价。”
交易二字,虽未说出口,意思已然明了。
萧烬寒眉头微蹙。他不愿二人之间,永远只被“交易”二字定义。
“仅仅只是交易吗?”他向前靠近半步,二人距离陡然拉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一部分日光挡在身后,“沈清辞,这些时日相处,在你眼中,我就仅仅只是可以借用来复仇的权柄?”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旧木纸张的气息萦绕周遭,窗外池面传来几声细碎的水响。
沈清辞的心口轻轻一跳,那处受过重创的心脉,又泛起一丝极淡的悸意。
他往后微撤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垂下眼睫,避开那直透人心的目光:“王爷,人心复杂,岂能简单划开。我确要借你的权势复仇,这是真话。可王爷于我,也并非只有利用。”
话到此处,他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些情愫,两世纠缠,混杂着恐惧、感激、还有那些被前世苦难掩盖的悸动,缠绕得太过纷乱。他自己尚且分辨不清,又如何能够坦然言说出口。
前世萧烬寒的禁锢伤害历历在目,他不敢轻易交付真心,怕又是一场镜花水月,重蹈前世悲剧。
萧烬寒见他欲言又止,不肯剖白心底,心中既有失望,却又并未全然失落。至少,他没有干脆利落全盘否定。
他伸手,从旁侧书架取下一卷手札,递到沈清辞面前。那是北地文人的残稿,世间流传极少。
“不必逼迫自己立刻作答。”萧烬寒收敛身上压迫感,声音放缓,“今日不谈仇怨,不谈权衡。只看书。”
沈清辞伸手接过手札,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萧烬寒的指腹,温热一瞬相触,二人皆是微微一顿,又飞快收回。
沈清辞低头翻开手札,借此掩饰心底泛起的波澜。
午后的时光便这般缓缓流淌。
二人分立书架两侧,各自翻看书卷,大多时候沉默不言,偶有遇见有意思的篇章,才会轻声交谈几句。没有刀剑权谋,没有算计交锋,仅仅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满室书香之中共度一个安宁午后。
沈清辞沉浸在手札文字之间,一时间几乎忘了自己身处藩府,忘了悬在头顶的仇怨危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扉吹入,吹得架上一册书册滑落,直直朝着沈清辞头顶坠下。
萧烬寒反应极快,跨步上前,伸手一挡。硬壳书册重重砸落在他手臂,发出闷响。
沈清辞猛地抬眼。
“没事。”萧烬寒摆了摆手,衣袖落下,手臂已经红了一块。
沈清辞下意识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片泛红的肌肤上,脱口而出:“王爷可有伤到?”
那一瞬的关切,发自本能,没有算计,没有权衡。等话说出口,沈清辞自己都微微一怔。
萧烬寒抬眼望向他。
他清清楚楚捕捉到少年眼底那一瞬间毫无伪装的担忧。
不是逢迎,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客套,是本能流露出来的在意。
藏书楼内,阳光融融。
萧烬寒望着眼前清瘦俊秀的少年,心底翻涌万千。
所以呢?
这份转瞬即逝的关切,是一时恻隐,还是心动已然悄悄生根?
他想要追问,却又怕逼得太紧,逼得沈清辞重新筑起厚厚的心墙,再度退回处处设防的壳子里。
最终,萧烬寒只是淡淡摇头:“一点小磕碰,无妨。”
暮色将至,楼外天光慢慢转柔。
沈清辞将手中书卷一一归置妥当。
“时辰不早,我该回听澜院了。”
萧烬寒颔首,与他一同往外走。踏出藏书楼大门,楼外侍卫仆婢依旧肃立,方才楼内那片刻松弛平和,仿佛一场短暂幻梦,重新被王府的规矩与戒备包裹。
往听澜院走去的路上,晚风拂过树梢。
沈清辞心底纷乱。
方才藏书楼之中那片刻安宁,还有自己那一瞬不受控制的担忧,久久盘旋不去。
他反复叩问自己。
和萧烬寒之间,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一场交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