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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问海 谢灵犀把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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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犀把铺门关好,独自去了城外枯山。
她没有往情渊走。情根醒后,银丝贴在心口,脉搏每跳一下,那里便浮起一点暖意。闻埙说过许多旧事,帛书也留下了方向,可她眼下需要知道的,是自己能做什么。
山顶有块平石,边缘被风磨得圆滑。谢灵犀盘膝坐下,把银丝放开一寸,任它垂在衣襟上。
“情根,”她在心里问,“坠天者要来了。我要怎样护住城里的人?”
银丝亮了一下。
她等了片刻,山风吹过枯草,远处传来城门换岗的号角。谢灵犀又问:“三百年前那个人怎样挡住他们?”
银丝从腰际往上移,沿着衣襟绕到心口下方,停在那里。那点暖意渐渐扩开,像一只手掌贴在胸前。
她把近日见过的人逐一想起:当铺掌柜与妻子在柜台边重新握住的手,老妇人留给空凳子的那碗馄饨,闻埙手臂上结痂的伤,青衡腰间新铸的护情令。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有人说出迟到的话,有人守着一扇门,有人替旁人留一条退路。
“我想不明白。”她说,“我能替他们做什么?”
一个声音在心口响起,轻得像从旧梦里吹来的风:
“他们怕的,是有人敢为另一个人迎劫而上。”
谢灵犀睁开眼。四周只有枯山和云层,声音仍留在胸前。
“所以三百年前那个人冲进无回海,是为了一个人?”
“她心里有想护的人。”那个声音说,“情丝让她听见众生,心里的牵挂让她迈出那一步。”
谢灵犀望着自己的手掌。情劫幻境里,年轻楚云深把灰丝系在铜钱上,投进黑水;女子躺在石边,仍坚持要去无回海。那段画面里有她熟悉的脸,也有尚未补全的空白。她记得自己的眼泪,也记得年轻人没有叫出她的名字。
她不愿拿一段残影替这一世作主。可那句“情根在,你在”,确实曾从渊底传来,落在她心上。
“那我呢?”谢灵犀问,“这一世的我,想护谁?”
银丝又暖了一分。它没有替她答话。
谢灵犀抬手按住心口,自己给出答案:“我想护住城里的人,也想让楚云深活着回去吃馄饨。”
她说出口后,枯山仍旧安静,胸口却轻松了些。她站起身,把裙摆上的草屑拍掉,开始按能执行的事列计划。灯会可以让整座城的人把自己的心意带到街上;护情令负责组织巡守和撤离;她与闻埙则要查清无回海的旧阵图。至于出海,帛书的字写得清楚,她会去,但不打算把同行的人留在身后。
她在山顶又坐了一刻钟,把刚才听见的话逐字记下,分成“声音原句”“银丝变化”“自己的判断”三栏。她在判断后写了个问号:此声来自情根,还是来自自己的记忆?写完,她把册子合上,闭眼复述一遍方才的念头。人群、灯火、楚云深,三样都在;她想护住他们的心意也在。这个答案来自她自己,银丝只给了回应。
下山时,她经过桥头。老妇人坐在摊前,正对着空凳子说话:“老头子,今儿虾皮多放了些。你回来时可别嫌我手抖,馅儿包得大。”
谢灵犀停下脚步,问她:“阿婆,我帮您写块牌子挂摊前,行吗?”
老妇人抬头:“写什么?”
“等老伴回家吃馄饨。”
“写出来叫街坊看见,怪难为情的。”
“街坊都知道您等他。写出来,灯会那天也好认摊子。”
老妇人看着那只空凳,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你写小一点,别挡住锅。”
谢灵犀借来纸笔,把字写在木牌上。她钉好牌子,老妇人端起锅盖看了看,笑着说:“这字倒端正,跟你师父写药方一样。”
“我师父写药方从不把字写这么端正。”谢灵犀说,“她只管让人看得懂。”
回到铺子,她把帛书重新翻到背面,逐字核对那行字,再抄到随身册页上。小徒弟在旁边剪灯纸,抬头问她是不是准备办灯会。
“办。三天后,家家户户挂一盏灯。”
“要挂什么样的?”
“自己做的就行,样子随意。”谢灵犀把册页合上,“灯得有来处,也得有人愿意点。”
小徒弟剪出一条细长的纸鱼:“那我做这个。它要是游得好看,师父就不用担心我啦。”
“它先得能挂起来。”谢灵犀看着她手里的纸条,“你剪得像条晒干的鱼。”
“晒干也能挂!”
“行,留着当备用粮。”
两人把灯纸、竹篾和灯油分别登记。谢灵犀另外写了几张灯会告示,请陆闻章沿街张贴,说明灯会期间各巷留出通道,老弱可到斩情铺和镇情司旧址避雨。她把无回海的事暂时压在心里,先把该安排的人和路安排妥当。
她还请闻埙带着旧战场地图来铺子,把三处记载不全的海口逐一圈出。闻埙辨出其中一处与红星方向相合,另两处只记得附近有断崖。他把不确定的地方用虚线标出,谢灵犀在旁边写“待到现场核验”。
“你要亲自去?”闻埙问。
“我会去无回海。具体从哪处进,先把路查清楚。”谢灵犀把图纸收进木匣,“到了那里再找方向,等于把命交给海。”
闻埙说自己认得旧海口的潮沟,若潮水仍按当年的规律回落,可以从断崖背面绕入。他又指出一处可能的补给点,那里曾有军中仓棚。谢灵犀逐条记下,问他能带几日口粮。闻埙报了数字,她让小徒弟按两个人的份额准备,再多留两日的口粮作备用。
“你算得像要搬家。”小徒弟抱着纸笔说。
“去一趟无回海,带多两日吃的,比少带两日省心。”谢灵犀把木匣扣好,“路上真用不上,我们回来还能接着吃。”
她把出发前的事情列成三栏:城防、地图、药物。她又添上沿途饮水、灯芯、备用鞋袜几项。沿途饮水另行准备,灯芯湿了会熄,脚上磨出伤口也会拖慢行程。她把每样物品的数量和存放位置写清,再在复查日期旁画了个小圈,免得忙起来漏掉。灯会之后,她要再给楚云深诊脉;闻埙的伤也得由医修确认能否长途行走。枯山上听来的话只提供了方向,真正的行程还得靠一双脚去验证。
她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自己是否愿意赴海。笔尖落下时,她停了一会儿,想起城里每一张熟悉的脸。她写下“愿意”,在旁边补上“先安排好退路”。纸上两个词并排放着,她将它折好,收进袖袋。
深夜,楚云深送来一只木匣,里面放着他修好的灯架。谢灵犀正把闻埙画的旧战场地图摊在桌上,灯下几处墨迹标着方向和未确认的海口。
“你看过帛书了?”楚云深问。
“看过。写着渡情之人赴无回海,以灯引之。”她把木匣推过去,“你认得这几处地方吗?”
楚云深俯身看图:“北面这一道是旧海口。其余两处记载不全,得问闻埙。”
“我会去无回海。”谢灵犀抬眼,“这件事我想清楚了。”
“我跟你去。”
“你还在养伤,灰丝也刚接回来。”
“我可以先把身体养好。”楚云深把地图边缘压住,“出海时再走。”
谢灵犀看着他,想起他曾在情渊里独自补阵,也想起这次他先把同行说出口。她把药箱里新配的护脉散拿给他:“这包每天一剂。出发前我复诊,脉息没稳,行程就往后挪。”
“好。”
“这不是征求你意见。”
“我知道。”他把药包收好,“我会按时吃。”
谢灵犀将木匣收进柜台,窗外的红星映在玻璃上,颜色比昨日更浓。她把灯会安排表放在最上面,帛书抄本压在地图旁边。每件事都写了日期,每条路都标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