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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旧账 闻埙在城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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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埙在城北旧宅养伤。前锋来袭时,他挡在谢灵犀身前,黑丝缠过腕骨,伤口从掌根一直裂到小臂。谢灵犀进院时,他正坐在树下换药,左手不太使得上力,缠布条的动作慢得像在与自己较劲。
“老丈,你那柄剑呢?”谢灵犀把药箱放在石桌上。
“青衡借走了。”闻埙用牙咬住布头,“他说我少一柄剑也能活,他少一柄剑就容易挨打。”
“这笔账算得挺清楚。”谢灵犀替他把药布剪开,“手臂抬起来,我看看伤口。”
闻埙照做。伤处的黑气已散,皮肉仍有一圈青紫。谢灵犀重新清洗创口,问他疼不疼。他说疼,她便减轻手上的力道。药粉撒上去时,闻埙的指节收紧,额上渗出汗珠。
谢灵犀包好伤口,收起剪刀:“三百年前那一战,你守在无回海口,对吗?”
闻埙垂眼看着手臂,半晌才点头。
“你说自己见过她散作情丝。”谢灵犀说,“那时你在做什么?”
老槐树的叶子落在石桌上。闻埙把它捡起来,放到一旁。
“我奉命守海口,等坠天者退回来时截断他们的退路。”他开口,“我以为那是一场仗,有前锋、后阵,也有各自该守的位置。”
“后来呢?”
“她冲进海里,把天下散落的情丝收进自身,护住情根。我在海口等她回来。第一天没有人,第二天也没有。等到第四天,我才赶去海边。”
闻埙的视线落在院墙外,像还看着三百年前那片海。
“海面只剩余光。她散成一缕情丝,沿着天地间的牵引离开。我守的那个海口,整场战事里没有等来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手掌压住膝头,指尖在布料上留下几道褶痕。
“我总想着,若当时往前一步,能不能替她挡一下。她救了天下,我连她最后一程都没赶上。”
他把那段旧事讲完,院里只剩药炉里炭火轻响。谢灵犀看见墙边靠着一根旧拐杖,木头磨得发亮,杖头缠着褪色的蓝线。闻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解释说那是三百年前海口军中的记号。守海口的人每人一根,出发前系上同色线,方便退潮时辨认彼此。他留着它,年年换线,怕自己有一天连那几个人的样子也记不住。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谢灵犀问。
“还记得两个。”闻埙说,“第三个人姓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那时我只顾着守住位置,没问他们家里还有谁等着。”
谢灵犀把换下来的药布放进木盆:“你现在记得他们,也还来得及把名字写下来。下次讲旧战场时,把他们的名字一并讲给后来的人听。”
闻埙看向她:“你要替我记?”
“你自己写。我替你检查字有没有写错。”
他低头笑了笑,拿过桌上的纸笔,把记得的两个人名慢慢写下。第三个名字留了一行空白,旁边添了“姓氏待查”。谢灵犀没有替他填上,只将纸压在药箱下,免得风吹走。她提醒闻埙,等伤口结痂后,把这张纸誊进旧军册,交给陆闻章查阅。旧名字若能找到家人,也该由他们知道这些人当年守过海口。闻埙把纸边抚平,问她若查不到第三个人的姓氏,空着会不会显得像没写完。谢灵犀说:“留白也算记录,至少后人知道这里曾经少了一个名字。”他点点头,把纸收进衣襟,手指反复按了按那道折痕。
她想起第二十二章闻埙追着银光来到九曲城,也想起他说自己找了三百年。这个老人走过无数旧战场,靠一枚冷得刺骨的甲片辨认情根的方向。他一路找来,心里装着的不止一个谜。
“老丈,你欠的那一剑,打算还给谁?”
“她。”
“她已经散在天地间,暂时收不到你的剑。”谢灵犀把剩下的药布放回箱里,“换个人还吧。”
闻埙抬起眼:“换谁?”
“换我。”谢灵犀说,“你认为我和她有牵连,这件事还得查证。你先护着我,等证据齐了再结账。若最后查出来我与她无关,你再决定欠账该怎么还。”
闻埙盯着她看了片刻,眼里的疲惫慢慢沉下去:“你肯让我护?”
“你要是只想赎罪,我可不收。”她把药箱扣好,“我需要一个认路、能打、还记得三百年前旧事的人。三样合起来,正好值一双手臂。”
闻埙笑了一声,笑意牵动伤口,他立刻吸了口气。
“这买卖听着亏。”
“那你拒绝。”
“接了。”他把袖子放下来,“从今日起,你走到哪儿,我护到哪儿。等你不需要我时,再算这一剑。”
谢灵犀站起来,朝他伸手:“说定了。你得先把伤养好,城门那边还缺个会看旧阵的人。”
闻埙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力道很轻:“我会跟上。”
她离开旧宅时,日头已经偏西。走过两条街,她听见云深别院里传来剑风声,便绕进月洞门。
楚云深在梅树下练剑。起手、转腕、收势,每个动作都熟悉。剑刃划过雨后潮湿的空气,到了第三招,剑尖停了短短一瞬。
谢灵犀看了两遍,才开口:“你的剑慢了。”
楚云深收剑:“情丝回来了,出剑时多了一层牵引。”
“牵引拽着你的腕子?”
“有时会。”他垂眼看腕间灰丝,“从前我拔剑只算距离和胜负。现在会想起剑尖之后的人,也会想起一剑落下后留下些什么。”
谢灵犀走到他对面:“坠天者不会等你想完。”
“我会练到想清楚再出剑。”
“这听着像安慰自己。”
“那就拿剑证明。”楚云深抬起剑,示意她站到树旁,“你替我看着。第三招若再停,告诉我停在哪里。”
谢灵犀抱臂靠着树干:“行。你要是把梅枝削掉,我记在账上。”
楚云深再次起剑。第一招直取树影,第二招顺势回收,第三招从侧面切入。剑尖仍停了一下,落点却比刚才更稳。谢灵犀指出他腕上的力道偏向内侧,他调整握法,又试了三次。
第四次,剑风掠过梅枝,枝头水珠落在剑刃上。剑锋收住时,树枝纹丝未动。
谢灵犀走到他身边,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夹在两根指间:“再来一次。你只管看叶脉,别去想剑后面的人。”
楚云深看她一眼,重新起势。剑光落下时,叶片从中间分开,连她指尖都没碰到。谢灵犀把两片叶子放到掌心,断口平整,没留下焦痕。
“你刚才想了什么?”她问。
“想你会不会受伤。”
“我站在树下,离剑路有三步。”
“所以这次出剑快了。”
谢灵犀把叶片丢进石缝:“算你会看位置。下回先判断眼前,再想以后。战场上每一息都贵,犹豫也得用在值得的地方。”
楚云深将剑收入鞘:“我会记住。”
“记在脑子里就行,别再送一本空账册。”
他抬手理了理剑穗,嘴角扬起一点。谢灵犀看见了,没有拿赌局再逗他,只把那一瞬间记作练剑后的脉息变化。
“这次快了。”谢灵犀说。
“快了多少?”
“够让你少赔一根梅枝。”
楚云深把剑收回鞘中:“记账时写清楚。”
谢灵犀看着他腕上的灰丝。它随呼吸微微牵动,颜色比昨日深了一点。情丝归位让他迟疑,也让他开始看见剑以外的人。她不替他把这变化判成好坏,只把练剑时辰、停顿位置记进册子。
回到斩情铺,谢灵犀取出玄真老祖留下的帛书。正面那句“斩情是错,渡情是路”她早已熟悉。她把帛书翻过来,灯火沿着布面掠过,边角一道旧折痕里显出几笔细字。
她用银针挑开压住字迹的线头,慢慢辨认出一行:
“情根显世之日,渡情之人当赴无回海,以灯引之。”
谢灵犀将帛书压平,抄下原文和发现时辰。她没有立刻把它解释成出海的命令。无回海的方位、灯的用法、引路之后如何返回,这几件事都得问清楚。
她把护情令放在帛书旁边,抬头看西北天际。红星隔着云层,光色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