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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庐阳旧事(三) 熏风楼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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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瞬而逝。
很快便至冬日。
腊月初十,庐阳城内红梅盛绽,冷香扑鼻。
天降大雪,雪花纷扬,整座县城被白雪妆点得银装素裹,美丽极了。
白雪与红花交相辉映,两种极端的颜色汇集在一起,对比鲜明,夺人眼球,也更显得诗意盎然。
今日是旬休日,府衙与教坊皆全体休沐。
谢无邪约了薛翠凝到熏风楼吃暖锅,才至中午,二人便已窝在熏风楼二楼雅座靠窗的一角,对面而坐,赏着雪景,吃着羊肉。
面前的桌案上暖锅正在咕嘟作响,散发出来的热气驱散了二人身上的寒气。
薛翠凝搓着手,抬眸望向窗外。
街道上红花纷飞,碎雪恣意。
眼前景是如画景,对面人是心上人。
薛翠凝满足不已,内心溢满甜蜜,只觉幸福。
自乞巧节相会后,她与谢无邪便建立了无言的默契。
后来的时日里,两人时常相会,慢慢的,互相表明了心意。
薛翠凝向往谢无邪这样清雅俊秀的男子,她出身书香世家,对于这样的儒雅文官本就心存好感。
她沦陷为底层乐工,而他是朝廷官员,如她这般卑贱如泥之人,自然景仰天上的明月,自章柳河上画舫之中他为自己挡酒,又送自己回教坊之日起,她便已对他芳心暗许。
只是自卑于贱籍之身,初时不敢对他心存妄想。
然而心中始终燃烧起了一团炙热的火,所以当乞巧节日朱雀街上偶遇他时,她又抑制不住怦然跳动的心,对他发出了相会的邀请。
这其实也是她对谢无邪发起的试探。
若他于自己无意,那么就会拒绝她的邀请。
朝廷官员与乐伎相交,不仅会被带累清名,也会于仕途有阻。
朝廷明令禁止,不许官员狎妓,更不许官员娶乐籍女子为妻。
若敢违令,乌纱不保。
虽然官员可为乐伎赎身后纳为妾室,但以乐籍女子为妾,亦是被同僚所不耻之事,会连累自己的官声。
是以,薛翠凝认定,但凡谢无邪于她无意,便不会前来赴约。
乞巧节那日虽然他让她等待了许久,但终归是来赴约了。
所以她判定,自己是落花有意,而谢无邪亦是流水有情。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他们两人很快便陷入了热恋之中。
她知道自己是贱籍,不能嫁与谢无邪为妻,谢无邪自己也深知这一点。
但他向她保证过,有朝一日,他会令她脱离教坊,除去贱籍。
他是主簿,庐阳县的三把手,在县令面前虽然位卑权轻,但始终是一县之官,年岁又轻,才二十二岁,只要兢兢业业做事,未来总有升迁之日。
待得那时,为她赎身,改换良籍,是轻而易举之事。
只是依旧不能让她做正妻,只能做他的妾室。
对于薛翠凝而言,能成为他的妾室便已是三生有幸,她不敢挑剔,最大的期盼便是脱离教坊,改回良籍。
他愿意自污官声与她来往,已经足够令她感动不已,并对他爱得深沉。
“翠凝,想什么呢,快吃菜,再不吃就凉了。”谢无邪从面前的汤锅中夹起一块煮熟的羊肉,递入薛翠凝面前的碗碟里,说道。
薛翠凝立时回过神来,娇笑道:“好。”
时至今日,她仍是觉得自己恍若身在梦中,不敢相信谢无邪是真的喜欢她。
虽然她知道自己的美貌足以令天下男人动容,但乐伎的身份却始终令她倍感自卑。
“郎君,你喜欢我什么地方呢?”咬了一口羊肉,薛翠凝按捺不住心中疑虑,询问道。
怔愣半晌,谢无邪才平静地回道:“娘子温婉,貌若天仙,世人无不心向往之,我亦是凡人。”
见他说得如此直白,面上丝毫羞色也无,薛翠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满脸窘色。
这人……看着文质彬彬的,但着实是不害臊。
“我欲晚上去湖心亭赏雪,娘子去否?”谢无邪又问道。
薛翠凝耳尖微红,笑靥如花,羞涩道:“我自然是跟着你。”
庐阳是南方大县,地处繁华,人口众多,谢无邪素日里事务繁忙,鲜少有时间与薛翠凝相聚。
难得遇上旬休日,可以一整日不去府衙上值,薛翠凝自然巴不得一整日都跟他黏在一起。
“娘子之令,小生自当遵从。”谢无邪悠悠一笑,话中戏谑之味甚浓。
薛翠凝听得羞恼,捏拳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好了你闭嘴,不要再娘子娘子的唤我了,腻歪得紧。”
谢无邪邪魅一笑,调侃道:“分明是你先唤我为郎君,怎生又先来怪我?”
薛翠凝捏拳又轻捶了他一下:“谢思正,你给我正经些!”
思正,是谢无邪的字。
思正二字,与无邪之意正好两相对应。
谢无邪笑道:“好,好……我正形。”
此时一阵冷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薛翠凝立时冻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自己。
谢无邪眉头一皱,连忙伸手将她披在肩上,却未系好的白色斗篷系紧,忧心道:“翠凝,寒日穿好衣,努力加餐食。”
薛翠凝无奈一笑,道:“我会好好穿衣,认真吃饭的,你别总是这么文绉绉的跟我讲话了,有些时候,真的觉得酸腐过头了。”
谢无邪假作沉思,道:“若我不酸腐,似林县令与刘县丞那般轻浮放浪,怕是你也不会心悦于我了。”
说罢,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
薛翠凝暗暗咬牙,羞恼极了,却根本无法反驳。
他说的那番话,完全就是她内心想法的真实写照。
气了半晌,只能又恨恨地捶了他一拳:“混蛋,你闭嘴!”
“哈哈哈哈哈……”谢无邪仰天笑开了,笑声极是爽朗。
两人继续吃着暖锅,赏着窗外雪景,心情愈加怡然。
“咦……这不是谢主簿吗?”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谢主簿也趁着旬休日,来熏风楼吃酒暖胃了?”
谢无邪和薛翠凝同时转头望过去,薛翠凝不明所以,谢无邪的脸色却瞬间暗沉了下来。
“何县尉,午安。”谢无邪拱手向说话那人行了一礼。
那人回礼,走上前来。
薛翠凝看清他的面容,此人亦是庐阳城的官员,谢无邪的同僚,左县尉何洪安,庐阳县的捕贼官。
县尉亦是九品小官,只不过是从九品。
谢无邪是正九品主簿,官位在何洪安之上,是他的上官。
不过这个何洪安家世显赫,祖父曾做过朝中大官,父亲如今也身居庐州府刺史之位,庐阳县隶属庐州府管辖,他身为州府最高长官之子,在整个庐州府境内都是横着走的。
虽然只在县尉之位,但他对于整个庐阳府衙而言,都是位太岁爷,地位比县太爷都还要尊贵。
何洪安不学无术,偏爱斗鸡走狗,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他走不通科举为官那条路,好在一身肌肉壮硕,喜好摆弄兵器,有几分武功,便被他的刺史父亲安排到了庐阳县当了个负责治安和捕贼的县尉。
“这不是绯衣娘子吗,竟也在此?”何洪安也不问过谢无邪和薛翠凝,堂而皇之在他们的桌案旁坐下,大剌剌说道。
薛翠凝连忙起身向他行礼:“奴家薛氏,见过何县尉,县尉午安。”
何洪安挥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在谢无邪和薛翠凝二人的身上来回扫视,半晌才道:“谢主簿,你这是打定主意要与绯衣娘子厮混到底了?”
谢无邪面色不悦,但保持着平静,回道:“县尉慎言,厮混二字,玷污娘子,委实不妥。”
何洪安轻蔑一笑,道:“她本就是污浊之人,何须我来玷污?”
闻言,薛翠凝沉下脸色,心中愠怒,但不敢表现出来。
“何县尉,你有事吗?”谢无邪瞪着何洪安,差点便把有事二字说成有病。
何洪安道:“正是无事,才是找你消遣解闷啊!”
谢无邪甚是无语,转头不想看见他。
薛翠凝则搅动着手中的丝帕,甚是忐忑不安。
这个臭名在外的二世祖突然找上他们二人,定然没有好事。
“谢主簿,怎生见了本官便如此失态?”何洪安面带嘲讽,“是平日在县衙里被本官敲打多了,对本官心中不满吗?”
谢无邪咬了咬牙,道:“不敢。”
“不敢便好。”何洪安笑得十分嚣张,“料你就算对本官有所不满,也不敢说与本官听。”
谢无邪缄默不语,面色黑沉至极。
“你说说你,本来官位就低,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与教坊乐伎厮混,生怕自己的乌纱帽戴得太稳是吧?”何洪安又道。
“之前听人说你近来与绯衣娘子过从甚密,我本来还不太相信,没想到今日竟被我抓了个正着!”
“你们这些酸腐书生啊,就是爱搞附庸风雅、才子佳人那一套,这绯衣娘子美则美矣,可惜是个贱籍女乐,你与她在一起,这不是招笑吗?”
谢无邪转回头,望向何洪安,面色冷凝道:“我的事情,不劳何县尉操心。”
何洪安突然脸色一变,伸手抓住谢无邪的后衣领,猛地将他的头往汤锅里按去。
薛翠凝吓得失声尖叫:“何县尉,你休要伤人!”
谢无邪自己也吓得目瞪口呆,被锅中冒出的腾腾热气熏得睁不开眼。
但他并未恐惧,而是镇定地说道:“何洪安,吾乃朝廷命官,你要当街谋害我吗?谋害官员,等同谋反,你若伤我,即便你父亲是庐州刺史,也保不住你!”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也道出了事实真相。
何洪安虽嚣张跋扈,也深知这一点,他并未真的将谢无邪的头按进汤锅里,只是押着他的头悬在汤锅上方。
“啧……”何洪安摇了摇头,“你当老子不知道吗?谢无邪,我平生最厌烦的就是你们这些迂腐文官,整日只知拿些假虚空的大道理来敷衍搪塞于人。”
说罢,他放开了谢无邪,转眼望向薛翠凝。
薛翠凝登时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
何洪安忽的伸手掐住薛翠凝的下颌,左右翻看着,眼中满是惊艳之色。
“真美,长得真他娘的漂亮!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怎么就如此没眼光,竟跟了一个这样的废物。”
薛翠凝皱眉怒极,但不敢讲话。
何洪安倾身向前,逐渐靠近薛翠凝,越来越逼近她的嘴唇。
薛翠凝惶恐极了,拼命想要将身体后撤,奈何根本挣扎不了分毫,只得心中哀叹,这人莫不是想当众轻薄自己?
谢无邪看不下去了,拍案怒道:“何洪安,你疯了,当众狎妓,你的官位还要不要?”
何洪安回头望向他:“当众狎妓的是你!你与教坊乐伎来往,公然在酒楼用餐,你就不怕我告到知县那里去吗?”
谢无邪道:“我对薛娘子以礼相待,从未逾越,何来狎妓之说?就算你告到知县那里,我亦无所畏惧。你大可请知县下令调查,看我究竟有没有狎妓。”
谢无邪态度坚硬,半分惧色也无。
“倒是你……在闹市酒楼之中当众狎妓,人所共见,但凡你敢真的玷污薛娘子清白,明日你这县尉之位也就坐到头了!”
“哼!”何洪安重重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放开了薛翠凝。
薛翠凝连忙喘着粗气,犹在惊悸。
“妈的,看得见,吃不着,真他娘的难受!”何洪安啐骂了一句,霍地站起身,“真没劲儿!”
说罢转身欲离去,却又突然回头望向谢无邪,冷冷讥笑道:“谢无邪,你的几句威胁并不能将我如何,就算我真的狎妓,我也不会有事。只是我不能带累我爹的官声,所以今天就放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一马。”
“倒是你,与乐伎混在一起,待我出去将你这桩风月秘事大肆传扬一番,坏了你的官声,你以后的仕途,便算是完蛋了。你给老子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何洪安猖狂大笑着,离开了熏风楼。
薛翠凝蹙眉看着谢无邪,忧心忡忡:“谢郎,他若当真出去宣扬我俩之事,那你……”
若让他将他们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多少于谢无邪的前途有损。
谢无邪阴沉着脸道:“不必管他,自有报应等着他。”
顿了顿,谢无邪眸中陡然浮上心疼之色,柔声问道:“翠凝,你还好吗,下巴疼不疼?”
薛翠凝因何洪安闹事变得冷凝的心因他的关心霎时涌入了一股暖流,她抿唇一笑,温柔说道:“我没事,谢郎,你莫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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