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没有来》聿桉

2、红糖水

　　大红色锡纸包装里的布洛芬少了一颗，一旁保温杯的盖子半阖着，乳白色的水雾游走在空气中，时隐时现，人体工学椅的椅背贴着桌沿，椅子上的人不见踪影。
　　“温诺呢？”
　　“厕所。”
　　“她肚子疼？”
　　季风手里的文件正好搁在了布洛芬包装边上。
　　“好像是。”
　　她还想问什么，就看见温诺佝偻了身子往工位上游，跟没瞧见自己似的一屁股跌在椅子上，用脚旋正方向，脑袋磕在桌沿，咚的一声闷响。
　　“文件放你桌上了。”
　　温诺背手比了个“OK”，示意自己知道了。
　　季风站在原地，盯着温诺的后脑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温诺迟迟没有抬头的意思，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红糖，撕开包装，倒进一次性纸杯里，又从大把吸管里抽出一根，塞进纸杯，搅拌匀了，才小心端了杯子，原路返回放在温诺桌上。
　　“起来把红糖水喝了。”
　　季风拍了拍温诺的脑袋，叫她起来。
　　温诺没动，又反手比了个“OK”，顺便挥了挥手，赶季风走的意思。

　　“温老师，你还好吗？”
　　许文荃把椅子滑到温诺身边，凑在她耳朵旁哈气。
　　“季风走了吗？”
　　“已经走了，刚出门。”
　　温诺声音小小的，许文荃便也有样学样，把手拢在嘴巴边上，做贼似的发出气音。
　　温诺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左转转，露出半只眼睛，瞥见季风消失在拐角的身影，才终于坐直了身子。
　　“温老师，你和季老师吵架了吗？”
　　“没有啊。”温诺的眼睛在桌子上游弋一圈，什么都扫遍了，就是不看许文荃的眼睛。
　　“可是……”许文荃凑到温诺跟前，试图刨根问底。
　　“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回去工作，再问小心不给你转正啊。”
　　温诺手上动作，轻推一把许文荃的椅子，把她送回工位，眼睛却定格在热气腾腾的一次性纸杯上，瞳孔虚焦着出神，手上不知何时抓起了保温杯，又不知不觉拧紧了，力气大了些，虎口隐隐作疼。瞪着出神的眼眶撑久了略微酸涩，生理性眼泪涌出，其中一滴砸落在桌上，盘成一个小小的圆，她突然就想起昨天咖啡杯下垫着的木头和里面凝着的就要溢出的水，无声笑笑，屈起手指擦干眼角，把保温杯收到红糖水边上，抓过一本文件翻看起来。

　　“温老师，我先走啦！”
　　许文荃把手伸到温诺眼前抓了抓，挎上单肩包就往门口跑，温诺抬头欲回答时，只余了一抹明黄色像素团，上蹿下跳着褪色在磨砂玻璃门外。她叹了口气，点亮手机屏幕才发现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有一阵儿了，许文荃应该是看自己太过专注没好意思打扰，生生等了一段时间才终于耐不住性子，决定溜之大吉。
　　“屁股都要长刺了吧！”
　　温诺站起身子，看着门外的方向伸了个懒腰，哈欠正打到一半，玻璃门被从外向内推开了，蓝白色衬衣、灰青色西裤和一双白色的匡威开口笑随着门开的弧度一点点平铺开来。心脏忽而下沉，眼睛对上来人那一双浅栗色的瞳孔。
　　温诺闭上嘴巴，视线上移到头顶的白炽灯管，慢悠悠转过身子，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来。两道玻璃门贴合又分离，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声，风声落后，是一步一步愈发贴近的脚步声，她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
　　“你没喝？”季风端起空调浸泡下凉得彻底的一次性纸杯，捉住温诺的眼睛。
　　“忙忘了。”温诺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眼神不住闪躲。
　　“你经期提前了？”季风的另一只手抓起保温杯，左右晃晃，空的。
　　“嗯。”
　　“昨天那杯拿铁你喝了？”
　　保温杯和塑料杯被一同放回桌上，温诺盯着，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锚点。
　　“嗯。”
　　“不要命了，自己会痛经不知道吗？”
　　温诺只是盯着桌上的锚点，没有说话。
　　“我再去给你泡一杯，喝了再走。”
　　“季风，我们昨天已经分手了吧。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温诺抬起头，盯着季风的后脑勺，她看见那个一向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人顿了一瞬，几乎难以察觉，因为她很快就转回身子，盯住了自己的眼睛。
　　“别在公司说这些。”
　　“人都走光了你怕什么？”
　　“我是你上司，关注自己员工的健康状况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别转移话题。”
　　“我去给你泡红糖水。”
　　“不用，红糖水根本就没用，我下班了，走了。”
　　温诺抓住纸杯，垂直扔到垃圾桶里，液体飞溅，棕红的水珠在黑色的垃圾袋内壁挂了痕，滞涩下移，长长短短，她拽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背包，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玻璃门一开一合，房间里的冷气被带走了一些，季风听见立式空调一声沉重的叹息，持续的冷空气在身后悠长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