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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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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圣光帝国边陲地带的温泉镇,是黑森林边境线上最大的人类聚居地。
说是“最大”,实际却因黑森林东北角那道封印魔兽的深渊裂隙的存在,常住人口仅约三百户。
镇上建筑主要由灰石地基和厚木墙组成,且大多为平层。是以,镇子东南边缘那栋有两层外加一个阁楼的石头小屋,就尤为显眼了。
“西莉亚!西莉亚你起了吗?”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石头小屋外,朝着二楼方向喊道,“安德森太太家里的羊今早不产奶了!你得去看看!”
小屋二楼的卧房内,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头,床上的人听到动静皱了皱眉,把被子拉过头顶。
“西莉亚!西莉亚!”呼唤声再次响起。
“羊不产奶有可能是它心情不好,”西莉亚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让它听听舒缓的音乐,或者给它念首诗。”
楼下的姑娘没能听清她的话,着急地去敲一楼的窗户,窗玻璃被拍得咣当响。
西莉亚终于叹了口气,艰难地把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披上晨袍趿拉着拖鞋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镇上裁缝家的小女儿萝丝,今年十六岁,稚嫩的脸蛋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竹篮。
“羊。”萝丝把篮子往她面前递,“是刚出生的,但母羊的奶水突然就没了,它饿得都没力气叫唤了。”
西莉亚低头看了眼怀里瑟瑟发抖的羊羔,又抬头看了看萝丝那双蓄满晶莹的眼睛,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句“我不想管”。
“……行吧,等我换件衣服。”
西莉亚的确可以不管。理论上她只是住在这个镇子边缘的、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巫,既不是镇议会聘请的职业医师,更没有和任何人签署过常年服务契约。
可问题在于,她的祖母奥菲莉亚曾是这个镇上最受敬重的女巫。
祖母还在世的时候,镇上谁家的牛不吃草了、谁家的小孩夜哭不止了,都是敲一敲这扇石头小屋的木门就能解决的事。
祖母死后,镇民们自然地将这份情面延续到了西莉亚身上。
而对西莉亚来说,拒绝他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当对方连饿极了的小羊羔都搬到她面前的时候。
一刻钟后,西莉亚挎着藤编的药箱站在了安德森太太的羊圈外。
她换了件鼠尾草色的旧袍子,栗色长卷发被挽成单边麻花辫垂在耳侧,鬓边掉下来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能看出是着急出门随手扎的。
安德森太太眼泪汪汪地拉着她的手往羊圈里带:“西莉亚啊你看看,就这头,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突然就不产奶了……”
羊圈角落的干草堆上卧着一只母羊,体型敦实,毛色灰白,眼皮虚弱地耷拉着,怀里三只小羊羔挤成一团,细声细气地边叫唤边去拱它的肚子。但它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舔舐小羊们的脑袋以作安抚。
西莉亚在它们面前蹲下,打开药箱。里面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极其随意,她拨开几罐紧挨着的止痛药水和驱虫药膏,从底部翻出一只银色的小铃铛。
“别动。”她对母羊叮嘱道,抬腕将铃铛轻按在它的肚子上。
母羊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是察觉到眼前人类没有恶意,没什么抗拒地任由她动作。西莉亚闭上眼,指尖轻轻敲了三下铃铛边缘。
铃声震颤,发出一道极低沉的嗡鸣,顺着她的指骨传到掌心,再从掌心渗进母羊的身体。
片刻后她睁开眼。
“□□没有硬块,体内也没有魔气残留的痕迹。”西莉亚把手收回来,看向一旁,“安德森太太,您昨晚喂它吃过什么吗?”
“就是平时的草料……”安德森太太略微思考,又接着补充道:“还有一筐新摘的莓果,我特意尝过,确认没事才喂它的。”
“野莓果?”西莉亚眼底浮现了然,“那筐莓果里是不是混进去一种叶子是五瓣、果子颜色偏紫黑的植物?”
安德森太太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可那不是乳莓草吗?我记得适合喂给母羊。”
西莉亚叹了口气,低头从药箱里摸出一个装着浅棕色粉末的玻璃罐,“乳莓草作为天然催乳剂确实效果不错,但如果和地龙草混在一起吃,会产生相反的副作用——抑制泌乳。”
“地龙草?那又是什么?”
“一种……吃了会让人心情变好的草。”西莉亚把玻璃罐递给安德森太太,“兑温水给它灌下去,两个钟头内就能恢复。但记得今天别再喂莓果了,正常喂草料就行。”
安德森太太感激地接过,随即又犹豫起来:“那个乳莓草,我该怎么分辨它和地龙草呢?万一下次又弄错……”
“乳莓草的叶子偏圆,摸起来毛茸茸的。”西莉亚一边合上药箱一边回她,“地龙草的叶子更尖些,边缘有毛刺,而且你把它碾碎了闻,会有一股栗子壳的味道。”
她收拾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和羊毛。安德森太太从口袋掏出几枚钱币,却被西莉亚推开,“说好了不收费的,我可不能坏了祖母的规矩。”
说完,她走到羊圈边,从等在外面的萝丝怀里接过那只发着抖的羊羔放回母羊身边,顺手在小家伙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羊羔懵了一瞬,随后蹭了蹭她的掌心,咩了一声。
“西莉亚你真是太厉害了。”萝丝合掌感叹,眼睛亮晶晶的,“大家都说你比你祖母当年差远了,我看你就是懒得管而已,真出手了比谁都利落!”
“差远了?”西莉亚挑眉看向她,“谁说的?”
“很多人啊。不过他们都是背地里说的,你可别去找人吵架。”
“我什么时候找人吵过架?”
“上个月在麦穗酒馆,老板娘说你的安神茶有脚臭味,你追着她念叨了半个钟头的‘三百种草药的正确使用方法’。”
“……”
西莉亚偏开视线,挎紧药箱背带往外走,不服气地小声辩驳:“……那是学术讨论,算不上吵架。”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一激动就容易话多。
她可是温泉镇最神秘的女巫。
萝丝和羊圈内的安德森太太默契地相视一笑,没再戳穿她。
*
回到石头小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西莉亚把药箱搁回客厅架子上,然后走到厨房,动作熟稔地给自己烤了面包片,又热了羊奶。
羊奶是走前安德森太太塞给她的,西莉亚没有拒绝。
简单用过早饭,她从稍显凌乱的书桌上抽出几封没拆的信,窝进祖母留下的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摇椅,开始翻看。
两封是镇议会送来下个月节日庆典的协助邀请,一封是银月议会发来的季度通讯,还有一封没署名,封口处压着银白色的火漆印,印上刻着交叉的剑与麦穗。
镇议会的那两封被她随手搁在一边,她先拆了银月议会的信。
约六百年前,圣光帝国建立并推行“反魔法”政策,散居各地的女巫被迫转入地下。银月议会起初只是女巫们共享情报的小圈子,随着教会迫害女巫事件增多,圈子逐步发展为集庇护、教育、资源互通于一体的成熟组织。
祖母生前是银月议会的核心长老之一,自她死后,议会一直以“关心后辈”的名义对西莉亚某种半监视式的关注。
这封信的内容与此前那些并无太大区别,极其官方的例行问候,外加提醒她“定期汇报自身的魔力波动”。
西莉亚很快扫过,翻到信纸背面,闭眼念了一个简短的咒语。
不多时,原本空白的页面出现几行小字——是儿时玩伴梅丽安用隐形墨水留给她的。
“亲爱的西莉亚,听说都城奥林德最近又开始抓女巫了,说是北边有几个镇子出了魔兽袭击的事件,可恶的教会咬定是黑魔法引起的。黑森林边境虽然偏,但你千万小心。”
“另外,上次你在信里问我的那个‘灵魂共鸣’的事,我翻了议会的禁书库,相关记载很少,你祖母那本书应该是残页,我劝你不要随意尝试。”
自幼时分开后,梅丽安便跟随担任议会长老的母亲留在了翡翠森林地下,西莉亚与她虽有些年份没见,却因密切的书信往来与她并不生分。
把这几行字反复读过几遍后,西莉亚开始用羽毛笔写回复。
“亲爱的梅丽安,温泉镇目前一切安好。请放心,我暂时不会尝试‘灵魂共鸣’。对了,你最近在议会有学到好玩的新咒语吗?最好能整蛊又不致命……”
西莉亚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纸,才满意地将信纸折好塞进新信封,准备等邮差来的时候拜托他捎走。
至于最后那封……
交叉的剑与麦穗,是圣光帝国边境军团的专属徽记。西莉亚认识的人里,跟军方沾边的只有一个。
又一次深呼吸过后,她小心翼翼拆开了信。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行字:“下周返镇,带了些北境的特产。”
落款是一个花体的“A”。
西莉亚盯着那个“A”看了好几秒,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仰头倒进摇椅里。
“埃蒙要回来了。”
椅子不堪重负地发出一阵抗议的“吱呀”声,西莉亚充耳不闻。
“祖母啊。”她把信纸举在眼前,透过纸背的日光眷恋地盯着那行字,“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祖母当然没有回答她。
回答西莉亚的,只有那把摇椅持续的吱呀声和窗外风吹过石墙缝隙的呜咽。
*
隔天上午,萝丝又来敲门,这次是送一只翅膀受伤的鸽子。
镇上住户大多都会自己缝补衣物,萝丝家的生意并不忙碌。这让她拥有大把空闲时间在镇上闲逛,可以及时发现需要帮助的动物。
西莉亚今早起得晚,她羞于向萝丝提及自己昨晚其实梦到了埃蒙,只是一边给鸽子包扎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萝丝,你说……如果一个人想得到另一个人的喜欢,用什么办法最好?”
萝丝闻言,好奇地瞪大眼睛:“你在说谁?西莉亚,你想让谁喜欢你?”
“不,不是我,我就是随便问问。”西莉亚把绷带打了个结,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咕咕叫了两声。
她的治愈术还不太熟练,好在这种轻伤只需要传统治疗手段。
确认绷带有没有缠紧的时候,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比如……如果有一个女孩暗恋一个男的很久了,那个男的好像对她也有那么点意思,但就是一直不挑明,女孩想推进关系,你觉得能用什么法子?”
萝丝思考了整整五秒,蹙起的眉头才放平:“直接告诉他?”
“太直接了。”
“那,送礼物?”
“已经送过好几回了。”
“制造偶遇呢?”
“他一年里有大半年时间不在镇上。”
听到这句,萝丝恍然笑开,语气笃定道:“还说不是你,西莉亚,你暗恋的人就在镇上对吗?”
西莉亚耳根一热,嘴硬着不肯承认,“才没有呢,我可没有什么暗恋的人。”
话是这么说,那双琥珀色眸子下的双颊却肉眼可见浮现赧色,连带着耳根都是红的。
萝丝捂着嘴笑弯了腰,“好好好,不是你。”
她笑得实在开心,西莉亚听出她并不相信自己,急得连连解释。
“真的不是我,萝丝,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你知道吧?我认为朋友的苦恼是需要认真对待的。”
“好吧,其实我知道有一种办法,能帮她更快达成目的,就是不知道该不该用……”
明明前言不搭后语,又像是无意中说出了心里话。
萝丝扶着腰尽力将上扬的嘴角压平,歪着头问她:“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要给他下药吗?”
“当然不是!”西莉亚差点把手里的鸽子捏扁。后者形似小黑豆的眼里仿佛突然有了情绪,恼怒地啄了她一口。
“那就行了呀!”萝丝从她手里把鸽子“解救”出来,“反正只要不是害人的法子,试试又没关系。安德森太太说过,感情这种事吧,有时候就是需要被推一把的。”
“是……吗?”
“当然!”
西莉亚目送萝丝抱着鸽子离开,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夜里,向来没有入睡困难的西莉亚少见地失眠了。她脑海里反复响起白天萝丝说的“试试又没关系”,宛若魔音贯耳。
翻来覆去第不知道多少遍后,她睁开眼,放弃抵抗般叹了口气,起身下床。
她站在一楼的书架前,踮起脚把祖母留下的那本古籍抽了出来。
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零落的笔画,依稀能辨认出其中一个词是“共鸣”。
西莉亚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页,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我就看一看……”
“看一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