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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江红关山白 杀人不放火 ...

  •   腊月廿八,急雪舞回风。
      往北六十里关外无人之地,彤云密布也白茫一片,而今还在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酒旗冻得冰邦儿硬,卷下在风里。檐下几串干辣椒也裹层雪,倒成了白皮红芯的古怪物事。

      店小二搓着手,朝掌心哈了口白气,又抄起块油腻腻的抹布,将仅有的几碟咸花生和酱牛肉来回摆弄。
      实在无事可做。
      掌柜的去后院烤火了,留他一个人在前头应付,可这种鬼天气,除了零星散客,谁还会上门?

      百无聊赖,店小二犯起迷糊来。
      门帘忽地被一抓,寒风挟着雪沫,炭火猛然一颤,火星子噼啪溅了几粒便不絮烦。
      循声望去,店小二打一看,七尺五六的汉子抓毛牛膀袖,虬髯横肉,倒三角眼肆意横扫仅有的客人。

      店小二心里一咯噔,脸上却堆出笑来,猫着腰迎了上去:“哟,爷,您来了!外头天寒地冻的,里头暖和,小的给您烫壶酒去!”
      疤脸张大马金刀往那一坐,横声喝道:“两壶烧刀子,切三斤熟牛肉。小二倒是机灵,知道爷儿来还不忘贴张告示。”
      身后两人目光阴鸷,瞪着店小二。店小二心里叫苦不迭:“小的怎么敢?实在不瞒爷您儿,官府催得急,掌柜的也没办法,这才贴上去。”

      北疆山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官府悬赏百金,闭门多日,家至户到,逐一挨查,五家一连,十家一保,哪里不去搜寻。
      押了文书,下了地管,竟还捉不着人。

      如今疤脸张在酒肆,酒肆也贴悬赏,可没有客人敢觊觎这百两悬金。
      疤脸张有得路数,低头嗟茶。店小二忙不迭地去张罗。

      “哟呵!”疤脸张咧嘴一笑,“差头好雅兴,大冷天的不守着外里那帮犯贱的囚徒,倒有闲情喝酒。怎么不让我疤脸张请差头吃酒啊?”
      “请?谁敢吃疤脸张的酒?”

      疤脸张哈哈大笑,大步走到对面坐下:“差头说笑了,哪比得上你们吃官粮的体面人?今儿个,也不是打酒的,是堵差头您的。”
      他压弯拇指,食指搓了搓,“衙门那边新发配的犯人,可有——”
      “要往我那儿送的?”

      说罢便拿出只皮袋,松开绳索往下倒。哗啦啦,铜板撞铜板。
      官差微微一晒,手按上去,拇指在袋口一捻,掖起只偏头看,答道:“后日午时过北疆戍边,人不多啊。”
      疤脸张笑道:“我也要的也不多啊,差头。押送途中走一两个,您报个暴病而亡,我弟兄们也好开开荤留个干活的,您看?”

      差头冷淡一瞥:“疤脸张,已经跑了两个,您不知啊?”
      疤脸张睁圆怪眼:“哪个鸟头陀敢抢到爷爷身上了?”
      差头放下酒碗,似笑非笑:“您这话可就说岔了。跑的还没来得及上枷呢,可不是咱们送出去的。”

      疤脸张正要发作,店小二独自一个穿梭也伏侍不暇,捧这酒肉上来,赔着笑往中间一隔:“爷,爷,酒来了!烧刀子,滚烫的,先暖暖身子再说。”
      疤脸张瞥他一眼:“倒是个机灵的。行了,滚吧,记我账上。”
      店小二连声应着“是是是”,却心知肚明退回柜台,暗暗唾骂道:这厮也真是“仗义疏财”,只是可怜了掌柜,为人老实本分还摊上这糟心货!
      他不由得心头火起,却敢怒而不敢言,只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瞟眼疤脸张,将一两半酱牛肉送进自己肚子里。

      酒肆一时只剩风雪呜咽与炭火哔剥声。

      疤脸张心里闷着气,三大碗下肚面色赤红,一时间还以为看错了人,看了又看:“怎么还有个女人?差头”,你们押解司什么时候连这种货色也收了?不是说只押男犯么?”
      差头自肚里寻思道:往后还是要做生意,不觉温和起来。
      “上头施了一二百两银子,又投了信要关照着,这才叫进来躲雪。”

      “啧啧。”疤脸张纳闷,也觉得稀奇:“这年头怪事真是多。老子走南闯北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瞎眼的娘们儿跑到这苦寒之地。这犯了多大罪。”
      说罢又嘻嘻喊:“小娘们儿,你爹娘呢?怎么没人管你?要不要爷爷送你一程?”

      差头闻言皱眉,喝声道:“别多事。”
      “多事?”酒碗咚一掼,疤脸张冷笑道:"我多什么事了?一个瞎眼女人,能有什么来头?莫不是差头您自个儿藏的红颜知己,怕弟兄们瞧了去?”
      身后两人哄笑起来,附声道:“那瞎眼婆娘莫不是来会情郎的?”

      店小二远远地在柜后面瞧见,心生不忍,上前赔笑道:“爷,爷?您消消气,这位客官就喝碗酒,不敢碍您眼的。”
      疤脸张假意被拦,斜眼看那官差。自古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差头又自央浼人情,默不作声应允了。

      疤脸张放宽心,又恼区区一个店小二,竟敢拦他疤脸张。
      “滚!”
      店小二被推搡开,踉跄半步撞在桌边,腰眼磕得生痛却不敢喊疼。背砍刀露出,店小二噤了声,止步同情地望向那盲女。

      “我今儿个还偏要问问。”
      盲女对逼近的人浑然不觉,白净的手搁在粗陶碗上,指节泛着冻透出的薄红,茶香袅袅模糊了她的脸。
      “喂——”疤脸张一脚踏桌,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爷儿问你话呢。你打哪儿来?”
      仔细端详,又懊恼。

      红布隐没乌发,余出一截短尾垂在耳侧,眉眼被遮。脸侧朝向声。
      是个美人胚子。

      疤脸张缓颜问道:“你名唤何?”
      盲女似觉得有趣,开口:“酒肆之中饮者为客。客互不通名,是江湖上最浅的规矩。你竟连这个都不知么?”

      疤脸张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竟还拽起江湖来了!那姑娘可知?江湖十多年前便没了。”
      乱世之初,江湖风云诡谲。乱臣贼女曹姘凭一己之力收囊天下,覆了天下的规矩。招安或镇压,不可一世的江湖势力纷纷土崩瓦解,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自有散仙。
      盲女点头附和:“自然知晓。”

      “呵。”
      疤脸张一手撑桌,俯身吐出浊酒气挑逗,“今天爷儿高兴,不计较妹妹过错,但妹妹总得告诉哥哥。”
      他伸出两根手指,拨弄头上的红布,“眼皮底下,莫不是根本没有眼珠子?不然怎么勾的哥哥心痒痒。”

      盲女却像全然没听见,低头斟酒。
      疤脸张笑容敛了,往腰后拎起砍刀,忽听见瓮声瓮气的声音:“掌柜的,凭啥他吃酒不付钱,我吃酒就要付钱?”

      说话的是个常客,走南闯北的皮货商。往日也圆滑,今日不知是饮多了几碗还是心头积了火,竟梗着脖子嚷出来。
      店小二脸色刷地白了,自肚里吃惊,今儿吃熊心豹子胆的怕不止一个?
      “您说笑了,张爷他……他是挂账的……”

      “挂账!?”
      皮货商拍案而起,脸涨得紫红,“他疤脸张在这条道上挂三年账,你个小二连个屁都不敢放!老子就欠了你一壶酒,你追着老子后头念了三天!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疤脸张头缓缓扭过来,那笑比不笑还叫人胆寒,活活的赤练蛇。
      “掌柜的。”疤脸张一步步踏回来,“你方才可是指桑骂槐呢?”
      皮货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嘴唇哆嗦想说句软话,却不知是面子挂不住还是腿软了站不起来,牙齿捉对儿厮打,一句话也说不囫囵。

      “今天爷爷就教教孙子什么是规矩!”
      阔口砍刀劈头砍下,皮货商惨叫一声,往后仰倒才堪堪躲过。咔嚓一声,厚实的榆木桌案竟生生被劈开深豁,碗碟四溅,酒水泼了一地。
      店小二吓得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疤脸张拔刀再砍,直奔皮货商头颅。

      “砰!”
      金铁交击,巧劲顺着刀身直贯而上,虎口一震震砍刀当啷落地。
      “谁?!”疤脸张厉声喝道,目如鹰隼恶狠狠瞪着。

      两个喽啰面面相觑,店中拢共三桌客人,是谁早已不言而喻。
      疤脸张狞笑道,右手持刀,左手叉开五指,竟舍了皮货商朝盲女杀去。

      早落一刀劈脸剁着,盲女偏脸躲过,却懒得伸得脚动。
      疤脸张终是个练家子出身,虽然酒醉,还有些气力。见盲女不躲,料道走不迭,便提起把交椅抡将来,盲女双腿早接个住,左足踝骨卡进,顺势借力解了镣铐。
      左脚在桌腿上一蹬,连人带椅平平后移三尺,堪堪避开挥过来拳头。

      疤脸张猛然拽起盲女腕间,拎起似要摔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盲女下腰一踩,砍刀竟从中断成两截。打着旋儿哚一声插入墙,入木三分。

      空中急急拧身,疤脸张被那股拧劲儿带得向外一翻,盲女的膝盖顶向腹部,疤脸张左腿往侧一拉,整个人失去重心,两人朝旁边歪腿的矮桌栽下去。
      双腕往外一错,嘎一声闷响,她双手猛地向两侧一撕,腕骨与铁环也解开。

      一飞脚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梁去了。这一个急待转身,盲女右脚早起,伸手拽出那断的砍刀。劈头揪住疤脸张头发,扑的只一脚,正踢在鼻子上,鲜血迸流。
      疤脸张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急的挣扎时,盲女当时一刀,齐耳根边脖子砍着,疤脸张扑地倒在楼板上。

      盲女一脚踩在脸上,歪头反剪双臂,把枷只一扭,折做两半个,疤脸张双手被反捆,脸贴地下跪。
      挣命半天,扑地望后便不动了。
      盲女似哀怨,摸着断刀婉转道:“竟断了半截,白白可惜这把好刀。”说罢左脚狠踏疤脸张□□,疤脸张一声哀嚎,盲女按住□□狠厉剁下来。
      命归西天。

      众人口里又似作哑,端的是惊得呆了。休道是默不作声的,便是说话的见了,也惊得口里半舌不展。盲女偏头轻笑。
      两个啰喽这才反应过来,啰咿咿呀呀提刀围剿盲女,差头刹那间反应过来,起身喝声骂道:“你这贼贱人还不快住手!”

      盲女又啧一声,喽啰略闪反踢,恰好那一脚正踢中手,喽啰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刀,照着盲女心窝里刺去。
      盲女脚踩长凳,一脚踢在空中。大刀砍过盲女欺身而进,反身蓄力踢出长凳。一声闷响,两人便张在墙上,了无声息。

      差头后知后觉不对劲,跌得个发昏,顾不上桌上细软金银,屁滚尿流手脚并用,试图出跑喊军。红烛摇曳血溅西窗,终是无法了却。
      同一时,店小二面流满面,浑身哆嗦捂着嘴往外爬,挪着看见裙摆险些昏过去,战战兢兢地问:“客、客官……您、您的酒,要不要小的再给您烫一壶热的?”

      盲女无声,似在偏头打量他,店小二心酸,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磕着头道:“侠女饶命,侠女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今日之事小的绝对会烂肚子里,您大人有大量,饶了……”
      盲女笑出声,反问:“为何要烂在肚子里,今日我大闹客栈,还要劳烦掌柜的去领悬金赔罪,不怪罪我便早已感激涕零,怎么这般说,我倒是个不讲理的?”

      店小二拿眼一溜,见满地壶碎杯倾,汤水横流,咬牙说道:“不瞒姑娘您说,北疆官匪勾结,这几个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连累多少人家日日夜夜愁苦。今日幸得姑娘来到,除了一大害,实在是乡中人民有福,何谈赔偿,但姑娘毕竟杀了人,怕是在劫难逃。”
      盲女并不答话,只踢了一脚皮货商道:“且先请个大夫来看这客商,后门掌柜的处莫忘了。明日晚,我自会赔他。”

      寒雪吹堂而过,柜台灯苗一矮又。再定睛一看,方才那盲女立身之处空空如也,四下慌忙张望,竟连个影儿也全无。
      店小二正自惊疑不定,忽想起盲女所言,拔腿往后门奔去。只见那掌柜的仰面倒在门槛边上,面色煞白,双眼圆睁直愣愣瞪着屋顶,竟唬得三魂去了二魄,活活惊厥过去。小二连叫几声不醒,伸手一探鼻息,倒还温热,这才略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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