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雾》北悬

1、沈漆 一抹鲜红的

　　天干物燥，流年不利，沈漆最近劳累过度本想休个假，一起吃播网红失踪案被网上各路营销号添油加唾沫星子，炒成一锅大杂烩端上热搜，接手的市警局头疼一个月，眼看接不住，终于还是把案卷递到了安全部。

　　沈漆琢磨了三天，除了网上散播的烟雾弹，找不到任何可用信息，沈漆也头疼。

　　“沈队，王局说晚上聚餐吃地摊烧烤，走不？”有警员问她。

　　“不了。”沈漆从卷宗堆成的小山丘里抬起头，冲警员摆摆手，“你们去。”

　　“好吧。”

　　被拒绝习惯了，对方也不多劝，

　　“那沈队我们先走了，你记得关灯。”

　　沈漆比了个“OK”的手势，手指点开一条关于“网红失踪案”的热帖，翻看网友将近三千条评论。

　　【这么大级别的网红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警察在干什么？都是吃白饭不干事的吗？】

　　【雅雅是不是被经纪公司勒索了？我听说她们这种大网红只是看上去体面，实际上赚的钱都上交给公司了，自己根本剩不了多少，经纪公司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

　　【你们有没有发现最新的几个视频里雅雅胳膊上有伤，她是不是被人打了啊？】

　　【雅雅说过有个分手的前男友，难道是被前男友打的？有些男的心理变态，跟女朋友分了手，不同意复合就会被激怒，不仅打人还自残，我有个朋友的前男友就是这种，每天下班路上都堵她，可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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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雅雅失踪这么久了，家人都没报案，就连失踪这件事都是因为雅雅好几天没更新视频了被粉丝发现的。】

　　【跟家里关系这么淡漠的吗？我看视频就感觉雅雅情绪不对，总感觉镜头前的笑容都是强装出来的，她是不是抑郁啊，抑郁症发作然后……】

　　【很难不抑郁，雅雅有个弟弟还在念书，一家人的开销全是雅雅一个人挣的，我记得有一次雅雅直播喝醉了说她父母不仅从雅雅这里要一家三口的生活费，还让雅雅给弟弟攒买房子娶媳妇的钱，很多农村出生的女生都被家庭剥削，一辈子都逃脱不了，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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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漆一边看评论，一边走进商务楼电梯，按了地下二层——沈漆的车就停在这栋商务楼的地下车场里。

　　“美女，你也是在这栋楼上班吗？”

　　耳边突然响起陌生人的声音，沈漆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正冲她笑。

　　“哦不是，我在隔壁那栋上班，只是车停这儿了。”

　　“这儿停车费挺贵的。”

　　“还行。”

　　“我下班经常碰到你，这周是第三次了吧。”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比在身前。

　　“是嘛。”沈漆表示毫无印象。

　　“是啊美女，我觉得挺有缘分的，要不咱俩加个微信吧？待会儿一块儿吃个饭？”

　　男人唇角的笑容扩大，似乎在期待一场美好的艳遇。

　　“不了，还要回去陪孩子过生日呢。”

　　沈漆抿了抿嘴，露出一副生活不易，懂的都懂的表情。

　　听完这话，男人眼里的精光瞬间就散了，上下打量沈漆几眼，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十分钟后，沈漆开着SUV驶出停车场，啃着便利店买的烟熏火腿三明治，刚咬到火腿肉，王局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沈漆本想装死，铃声不要命地响着，她只好接起电话。

　　“我说沈漆，你跑哪儿去了，队里聚餐怎么又不来？瞧不起烧烤摊？别忘了你是副队长！要多跟大伙交流，增进团队感情，别这么不合群！”

　　“我知道，我知道，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沈漆打哈哈，一手捏着三明治，一手猛甩方向盘。

　　“不聊了王局，我这儿弯道超车呢，开车接电话容易出交通事故，就不给交警同志添乱了，你们吃好，拜拜！”

　　她敷衍着挂了电话，SUV以80迈的速度驶向高架桥。

　　.

　　沈漆开车到吃播网红最后出现的自助餐厅周围转悠了一圈，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在小区外面的蛋糕店买了最后一块提拉米苏，沈漆拎着蛋糕走到一座豪华独栋别墅前，按了密码。

　　滴滴——

　　房门一打开，雪亮的刀片猝不及防从她眼前划过——持刀的是位少年，面无表情站在屋内光亮处，一双眼瞳漆黑如潭。

　　沈漆只反应半秒，便一把捏住少年的手腕，将他的手扣了下来。

　　“呦，又想杀我？”沈漆像毫不在意，脸色是见怪不怪的平淡，“那你得多吃点饭，长点身高和力气。”

　　接着沈漆松开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手头拎着的蛋糕盒放在桌面上，

　　“今天是不是生日？喏，给你带了块蛋糕，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垃圾桶。”

　　说罢沈漆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没理会少年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自顾自朝楼上走了。

　　少年立在原地，被她捏过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抬眸盯着女人的背影，眼里像是恨，又或是别的情绪，直到沈漆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幽暗的视线回转，落在那枚蛋糕盒上。

　　他并不是被锁在沈漆家的叛逆少年，或是在当下社会已经不算罕见的，被有钱富婆包养在家的年轻男孩，他跟沈漆非亲非故，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他叫谢寺年，生下来便被亲生父母一裹毯子扔在垃圾桶，被庙里的和尚收养，从小在寺庙里长大。

　　十三岁时谢寺年让人贩子下药从庙里拐走，用面包车运到了外省。人贩子将他锁在乡下一间草房里，盘算着高价卖给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

　　交易前的夜晚，谢寺年一把火烧了草房，从人贩子手里逃了出来，他来到陌生的城市，跟路边一个流浪汉相依为命。

　　流浪汉是个好人，自己都常常食不果腹，还愿意帮他攒学费，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法子让他进了一所公立学校念书，谢寺年猜这流浪汉曾经是个教师，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落得了如今这样的处境。

　　谢寺年每天放了学就跟流浪汉一起捡垃圾，做散活，这么过了两年。

　　一天晚上谢寺年捡完塑料瓶回来，却看见流浪汉横死在了街角。

　　流浪汉的脑袋被砸了个大洞，血流满脸，触目惊心的画面刻在谢寺年的脑海里，给他留下挥之不散的阴影。

　　之后尸体被拖走，谢寺年又变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他流浪街头，是路边好心的饭店老板收留了他。

　　谢寺年觉得他命不好，上天从不眷顾他，但每每在他要死了的时候又会拉他一把，他不明白这究竟算是怜悯，还是玩弄。

　　为了生存，他不得不辍学，白天在“开心饭馆”工作，晚上睡在库房，日复一日，生活一眼就能望到头。

　　直到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小花出现了。

　　小花是‘开心饭馆”招的小工，负责在饭馆洗碗，给客人端菜倒水。

　　小花这样年龄的姑娘本该去念大学，因为家里穷，没钱供她读书，这才出来打工挣钱。

　　谢寺年觉得小花跟他多少有些相像，一样的贫寒，一样的沉默寡言，起初他跟小花并不会主动同对方搭话，六个月的朝夕相处让两个相似的人越走越近，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早年的经历让谢寺年孤僻敏感，心防深重，在开心饭馆的这段时光，让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受。

　　开心饭馆的老板邹长城是虔诚的佛教徒，他虽然经营着饭馆，自己却常年食素，对待员工视如己出，从不苛责，时常给予他们关照与补贴。

　　这天晚上开心饭馆的员工围坐在一起吃饭，邹长城向众人宣布说他跟老板娘要去外地谈生意，计划再开一家分店，海平的店往后就交给谢寺年打点。

　　听见这一消息，谢寺年瞬间愣住了——他从小被遗弃，有人生，没人养，颠沛流离小半生，从来没体会过亲情的温暖，第一次被这么委以重任，谢寺年受宠若惊，他没想到跟他非亲非故的店老板会这么信任他，器重他，甚至将苦心经营十多年的饭店交给他打点。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小花，想着等他接手了“开心饭馆”，就将饭店管理权的一半分给她，他们两人一起奋斗，未来的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

　　然而他美好的憧憬却被突然的一声枪响惊醒。

　　“砰——”

　　门被踹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举枪闯了进来。

　　饭桌上的谢寺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电光石火间，只见老板跟几个店员腾的站起来，摘了墙上一副挂画，取下挂在后面的长管枪，举枪朝警察射击，房间里瞬间腾起血雾。

　　原来这饭馆根本是个毒窝，“开心饭馆”的老板邹长城是海平区藏得最深的毒贩。

　　“砰——”

　　“砰——”

　　“砰——”

　　房间里枪声四起，谢寺年还没从警方的清剿行动中回过神来，突然一个激灵，

　　小花呢？小花怎么样了？

　　身边不见小花的身影，冷汗瞬间从他背后冒了出来。

　　而后谢寺年便看见了她——小花非但没有躲避枪林弹雨，反而毫无惧色地走向混乱中央。

　　他看见小花手里握着一把枪，眼神竟然变得狠厉又决绝，邹长城大骂一声，一向温和的眼睛里迸出凶光，在小花枪指自己的同时举枪瞄准了她。

　　“砰——”

　　谢寺年瞳孔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

　　邹长城被当场击毙，地上到处是血液和人体组织，更多穿着警服的警察涌进屋子，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捆又一捆大黑口袋。

　　“不许动！”

　　“老实点！”

　　有警察将他压跪在地上，耳边不断响着节奏快速的踩踏声。

　　谢寺年抬起眼，看见小花正跟一个中年男人交谈，她握枪的手臂垂落腿侧，另一手撑着后腰，姿势懒散，周围有警察叫她“沈队”，

　　她脸上表情很淡，一抹鲜红的血痕在她眼下，衬得她的眼瞳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