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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婆婆的账本 王秀芬是被 ...

  •   王秀芬是被一辆借来的三轮车接走的,去邻村吃她表侄的满月酒。出门前她立在院当中换鞋,弯腰把裤脚抻了两遍,抻完还嫌不平,直起身回头喊,晚晚,晾的萝卜干给我收进屋,别叫猫叼了去,叼一根我跟你算一根。

      林晚应了一声,手在围裙上来回地擦,眼睛没抬。

      三轮车突突地远了,拐过村口那棵枣树就听不见了。她把萝卜干一捆一捆收进屋,码得整整齐齐,码完就立在堂屋中间听。风从门缝里钻,挂历纸哗啦响了一下便没了下文,楼上空的,猪圈里老母猪哼了两声,也歇了。静得她听见自己围裙带子在腰上蹭来蹭去。

      铁盒在王秀芬床底下那只樟木箱里,压在冬衣最底下。她跪在床沿,胳膊探进去摸,樟脑味直冲鼻子,冲得眼眶发酸,指尖碰着冰凉铁皮的那一瞬,心口擂鼓一样擂起来,擂得她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好像满屋的柜子、满囤的粮食,全是王秀芬的眼睛,齐齐地盯住她一条跪着的脊背。盒上有锁,锁舌早松了,一别就开。

      蓝布账本躺在最上头,旁边一个红皮存折,一沓汇款回单拿橡皮筋捆着,勒出一道深沟。

      她没多拿。只抽了账本,冬衣一层一层照旧叠回去,连袖口的折痕都对齐旧的,箱盖放下去,没出一点声响。账本塞进围裙里,贴着腰,她下楼,穿过堂屋,进了灶屋。

      灶屋里有隔夜的柴灰味,有泔水的酸气,还有她三年一步一步熬出来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屈辱混着热汤热饭,一并熬在墙缝里。她蹲到灶后头去,碎柴一抽就落了满肩的灰,落就落,账本往最深处一塞,又抓两把灰撒上去,撒匀了,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几道洗碗洗开的裂口,沾了灰,黑的。一滴眼泪砸在灶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这眼泪来得没名没目。她没擦,擦了也是白擦。三年了,那本账她瞄过一回,抄过一回,都是在婆婆眼皮底下偷来的碎渣,夜里做梦都在拼数。如今整本账在她怀里焐过,就埋在她灶后头,离她三步远。

      院外有响动,是隔壁的猫翻墙下来,踩得柴堆簌簌地响。林晚站起来,拍净肩上的灰,碎柴照原样码好,又蹲下去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叫这一炉灰看着像本来就烧过的。

      前头院门响了,三轮车的声音由远而近,还没进村口,先听见王秀芬的大嗓门在同谁吵,两块钱的礼钱嫌多了?两块钱怎么就多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个家的规矩,就不是这么个规矩!

      林晚直起腰,把围裙上的灰又擦了一遍,才掀帘子出去。

      夜里她等苏建明睡熟,鼾声匀了,才轻手轻脚下楼,从灶后头把账本掏出来,揣着去后院。后院堆着红薯窖,窖口旁一截矮墙,墙外就是阿珍家的屋脊。有月亮,蒙着薄云,光弱得可怜,落在纸页上刚刚够认字。

      她蹲在墙根,围裙铺在膝上垫着账本,一页一页往回翻。头几年记的是红白喜事,谁家添丁随了两块,谁家老人走了收了五块,一笔一笔,全是王秀芬的手笔,笔画硬得像钉子钉进纸里,钉子背后还带着血口子。彩礼那一页她见过,八万八,底下一行小字,建军抵债。她的指尖在纸角上停了一停,翻过去。

      翻到第二年春天,账上起了一样新东西。南边汇款,每月一笔,月初记,数目不齐,头一回八百,往后有五百的,有一千的,去年腊月那笔顶大,两千。她心里跟着一笔一笔地加,加到手指发木,加到那层薄云散了又聚,拢共两万三千四。

      两万三千四。彩礼抵的是建军的债,抵完了,债清了,这钱却又月月往南边流。流给谁?她翻遍整本,汇款那几页边上只落过一个字。兰。周慧兰。她把这个字看了又看,看得那一笔像要烫进她眼睛里去。

      起风了,红薯窖口的木盖磕了一下。林晚一哆嗦,账本险些脱手,她死死按住,指甲在蓝布封面上掐出几个月牙印。抬头看墙外,屋脊上空空的,只有猫走过的一溜碎瓦响,响完,又静。

      她不敢点灯,也不敢抄,抄了带在身上反倒送命。她就背,一页一页地背,背到南边汇款四个字钉进脑子里去,钉得比王秀芬的笔画还深。最后一页是今年正月新起的账,头一笔,林晚针线工钱扣三块,理由,补丁打得不匀。三块钱。她盯着那三块钱,忽然笑出一声来,笑得比哭还难听,赶紧拿手背捂住嘴。

      账本照原样卷好,塞回围裙。站起来时腿麻透了,扶着矮墙缓了半晌,麻劲从脚底一路往上爬,爬得她直龇牙。月亮彻底钻进云里,后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墙往灶屋走,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笔账,你算过我吗。

      过了三日,王秀芬去镇上赶集,苏建明被喊去帮人起猪圈,家里空了。她把堂屋翻了个底朝天,箱底、米缸、炕席底下都摸遍,摸得两手全是陈年的灰,末了在王秀芬睡屋的枕头套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磨得起毛,一捏,里头是硬纸片相碰的动静。

      她背抵着墙站在窗根下,一手把帘子掩了半边,才敢拆。

      是一沓汇款存根,厚厚一叠,按月份码得整整齐齐,最早那张纸都黄脆了。她蹲下去,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一张一张地捋。收款人一栏填的全是同三个字,周慧兰,地址是南边一个县,县名她没听过,默念两遍就记熟了。数目有八百的,有一千二的,还有一笔三千六。手指越捋越凉,捋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呵,呵完接着捋。

      四年。四年下来她把数默了两遍,七万出头。彩礼说是抵建军欠的债,债抵清了,婆家却月月往南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手里送钱,送得比给活着的儿子添一件冬衣还上心。

      让她脊背发麻的还在后头。这沓存根上的字,跟账本上那些笔画对不上。王秀芬写字一捺到底,重得戳破纸背,这些字收笔收得轻,捺脚带个小弯,填数目先写小写再补大写,一笔一笔透着算账老手的稳当。她把两张纸并排举到光底下比,比得眼睛发花,纸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末了她只能认下一条,这钱从头到尾经手的,不止王秀芬一个人。

      那还能是谁的字。建军的。建明绝没有这份心思,他连自己袜口破了都懒得看一眼。她把存根按原先的折痕一张张码回去,塞进信封,指头压着封口粘了粘。粘的时候指腹在那层薄浆糊上停了一停,忽然想起母亲的字来。她婚前替母亲收过煤站的账,那本流水她抄了整整一个冬天,母亲记账也是这样,捺脚带个小弯,像个没写完的钩。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不死,那念头贴在眼皮底下,一闭眼就浮上来,带着煤站冬天里冻硬的墨水瓶那种冷。

      院外狗叫了一声。她把枕头套抖平,四角抻齐,退出去,退到灶屋才敢把手心里那层汗往围裙上蹭。窗纸上映过一个人影,歪着的,阿珍隔着院墙探进半个头来,嗓门压得跟漏气似的。晚晚,你猜我今早在邮局听见了什么,有人取汇款,取的人你认得。

      林晚攥住围裙角,那句反问先到了嘴边,比心跳还快。你认得?

      院门的木闩拉开一条缝,阿珍就势挤进来,怀里抱着个针线笸箩,话没落地,人已经站到灶屋门口了。

      借针线是个幌子。笸箩往案板上一撂,里头的线轴骨碌碌滚了两下,她反手把门掩上。取钱那人坐今早头班车来的,枣红呢子外套,头发烫得卷卷的,进了邮局也不排队,柜台里的小刘亲自给她点的票子。林晚问,你怎知取的便是那笔汇款。阿珍一拍大腿,震得案板上的针线都跳了跳。小刘跟我是表亲,昨儿夜里我特意上她家坐了半宿,嗑了一堆瓜子皮,她翻着登记的本子跟我说,那个名字月月来钱,一汇汇了四年,取款的人回回都是那一张脸。

      说到这儿她停了,眼珠子往帘子外头扫一圈,确认院里没动静,才把后半截吐出来。那人我认得,镇西头开裁缝铺的周慧兰。前几年铺子还开着,专给镇上有头脸的女人做衣裳,后来忽然关了张,说是去南边投亲,一去就没影,如今隔俩月回来一趟,回来就往邮局钻。

      林晚扶着案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木头缝里。裁缝铺。她想起王秀芬身上那件藏青呢子褂子,针脚细密齐整,全然不像乡下人的手工,她问过一回,婆婆只说是建军生前置办的。喉咙里泛上一股酸,她咽了咽才开口。她跟这家里,从前走得近么。

      近?阿珍冷笑一声,笑声没落地又陡然压下去,压成气声。当年建军的亲事,外头传的就是她,两口子都上了门了,彩礼都过了半,后来不知怎么就散了,散得邪性。建军出事没出半年,她关铺子走人,一前一后,跟商量好了似的。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晚晚,你听我说,这话我搁你门口说过一回,今天还得说,光存根不算数,纸是死的,你得抄,把那本账一页一页给我抄下来,日子带数目,一个字都不许错,抄齐了往娘家一藏,往后撕破脸,你手里就攥着东西了。

      她说着伸手就来够林晚的围裙,像是认定那卷东西就掖在里头。林晚侧身让开半步,让得很轻,耳朵里嗡嗡地响。阿珍,她慢慢地说,一字一字把话铺出去,账本在婆婆枕头底下压着,抄一回,得赌一回。她顿了顿,把方才那个按不死的念头又翻上来。这字,我得先拿给一个人认认。

      院门口的木闩响了一声,比往常早了整整一个时辰。阿珍从后门溜走,还没出巷子,王秀芬挎着空篮子进了院,鞋底沾着泥,裤脚也沾着,脸色比天色还沉。林晚蹲在灶屋里,围裙夹层那卷纸贴着心口,热的,像块烙铁,隔着布一跳一跳地烫她。

      婆婆回来了。她心里就这一句,人已经站起来,手往泔水桶里一探,抓起晌午没洗的那摞碗,哗啦一声按进水盆。

      “我搁谁屋里了?”王秀芬的声音先到,人后到,帘子一掀就立在门口,风从她身上带进一股外头的土腥气。“饭碗留着晚间洗,你随我来。”

      “碗搁久了腥。”林晚挽起袖子,把手往水里沉下去。水是凉的,凉气顺着腕子往袖口里钻。水声哗哗地起,盖着她另一只手在围裙夹层里的动作。笔是灶台底下摸的半截铅笔,纸垫在膝头,眼睛看着碗,手上写字全凭指头记。婆婆的账本翻开一页要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水不能停。

      外头脚步声进了睡屋。柜门吱呀。铁盒的锁扣咔哒一声,又咔哒一声,那声音钉在林晚耳朵里,比雷还响。接着是掀被子,抖枕头,一样一样,都慢下来,都停了。

      水声里,脚步到了灶屋门口。

      “林晚。”王秀芬叫她全名。“你在我屋里待了多久?”

      “做饭,洗碗。”林晚头也不抬,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水顺着碗沿淌下来。“妈这话说得奇怪,我进这个门四年,哪天不在您屋里进进出出?”

      “我说的是今儿晌午。”王秀芬一步跨进来,站在她背后,影子罩下来,水盆里晃着的白碗都暗了半边。“我枕头底下压的东西,动了没有?”

      碗沿磕在水盆边上,脆脆一响。林晚把碗捞出来,倒扣在案上,慢慢直起身。完了。她抄到一半,周慧兰三个字才落了三笔,那半张纸此刻就掖在围裙夹层里,贴着肋骨。可她的脸上不能有,四年的忍耐就是练这个的,练到刀搁在脖子上,脸上还是平的。

      “妈,”她擦着手,一条指头一条指头地擦,擦得很匀,“您是疑心我偷东西?那不如把账摊开来,当着我的面点一遍,我头一个想看。彩礼三十六万,账上记八万八,剩下的,您给算算?”

      王秀芬脸上的血色是一层一层褪下去的。不是吃惊,是被人一刀捅进账眼里那种白,白到嘴唇都薄了一圈。她往前逼了半步,指头几乎戳到林晚眉心,油烟味混着她惯用的头油味一齐压过来,声音又低又毒:“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这家的账,轮得到你来问?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翅膀才长了几根毛,就敢翻老娘的枕头!”

      林晚没有退。围裙夹层里那半张纸贴着肋骨,纸角硌在肉上,一下,又一下。她迎着那根指头,一字一字往外送,慢得像在账本上落笔:“翻枕头的,未必是我。妈,每月二十三号,邮局,两万三,汇给周慧兰。这笔账,记在你本子第几页,要不要我背给你听?”

      灶屋里霎时静了。院里风吹晾衣绳,呜一声,铁钩蹭着竹竿,又一声。灶膛里余火没灭透,偶尔哔剥一响,热气烘着两个人的裙角。

      王秀芬那根指头停在半空。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婆婆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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