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阿珍出事 阿珍被婆家 ...

  •   天还没黑透,出租屋里那盏灯泡昏昏地亮着,灯丝颤了一颤,像随时要断气。林晚刚把借来的两百块压进枕头底下,指头还按在被面上没收回来,楼下就炸开了阿珍的大嗓门,那声音撞在楼道的水泥墙上,一层一层滚上来,震得她脚底下的木楼梯都在响。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一把挡在阿珍身前,掌心贴着阿珍冰凉的手背。那妯娌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撇着嘴,鼻孔里哼出一声:“哟,这不是苏家扫地出门的那个吗?物以类聚,怪不得凑一块儿。”

      “她签的字,一个字也不值。”林晚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稳,压住了整条楼道的嘈杂,也压住了自己喉咙里那点烫,“你哥的赌债拿她的陪嫁填了两年,填完了人就往外撵,是吗?这笔账你算过吗?”

      堂兄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就来夺阿珍的包袱,粗布包袱皮上还沾着泥点:“婚是你自己离的!家规写得明明白白,出门净身,一件东西不许带!”

      阿珍猛地把包袱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抱着命。她眼睛通红,声音抖着,抖着,却一句一句往上顶:“净身?我过门的时候,两箱子东西抬进去的!如今我走,你说净身就净身?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林晚,你给我作证,今儿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了!”

      那妯娌忽然凑近,凑得极近,近得林晚能闻见她身上的胭脂味里混着一股子酸气。她压低嗓子,笑得阴:“苏家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你婆婆正满镇子找你呢,你倒有心思管别人家的闲事?你猜猜,你藏在你妈那儿的那笔钱,他们知不知道?”

      一句话像刀子扎进来,扎得又准又深。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脸上却纹丝不动,只慢慢退了半步,把阿珍整个人拢到身后去,像挡风那样。

      “上楼。”她对阿珍说。

      那妯娌在背后怪声怪气地笑起来,笑声顺着楼梯往上追:“收留她?你自己睡的都是租来的屋,六块钱一晚的床,你也学人家做善事?”

      林晚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步。她回过头,眼睛静静地落在那女人脸上,不红,不怒,就那么看着,看得那笑声矮下去半截:“我的床再小,睡得着觉。你呢?”

      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楼道里剩下阿珍粗重的喘气,巷口那串脚步声越走越远,踩在湿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上了楼,锁了门,木栓推到底。阿珍把包袱往床上一放,人跟着瘫坐下去,绷了一路的骨头散了架,这才放声哭出来,哭得整个屋子都在晃,哭得灯泡里那点黄光都跟着颤。林晚没有劝,去拧了热毛巾,热水汽扑在她自己脸上,她端回来,掀开包袱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被面上绣着鸳鸯,线头都褪了色;一沓用皮筋扎着的零票,票面皱得像老人的手背;还有一张烧焦了一角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站在缝纫机前笑,笑得那样亮。

      “这是我陪嫁单子的底,我记了七年的账。”阿珍抹着泪,从棉被夹层里抽出一页皱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笔却记得清清楚楚,墨迹深一块浅一块,看得出是就着不同的灯写下的。“我跟他家这笔账,你也得帮我算。”

      窗外下起雨来。雨点先是疏的,敲在瓦上,后来就密了。林晚捏着那页纸,纸角在指间慢慢发潮。她忽然想起枕头底下的两百块,想起缝在棉袄夹层里的那张借据。两家如今,是彻底拴在一根绳上了。

      雨声里,阿珍的哭渐渐收了。她抹了把脸,盘腿坐上床,把那页账单摊在膝头,指头一行一行地点着念:“头一年腊月,陪嫁现钱八千,交到他娘手里。第二年开春,我的金镯子一对拿去当了,说是给老房翻瓦。还有这条,你看清楚,”她的指甲狠狠掐进纸里,掐破了那层薄纸,“腊月十七,转贾有德手,二万六。”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腊月十七。贾有德。和借据落款同一天,同一个名字。那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隔着纸烫她的指尖。

      “阿珍,这一笔,是哪一年的腊月十七?”

      “就前年,建军哥出殡后头一个腊月。”阿珍抬起头,泪还没干,眼里先浮起了疑惑,“咋了?”

      林晚没有答。她先把自己的棉袄从晾衣绳上取下来,衣襟还带着一夜的凉。她隔着布摸到夹层里那张硬纸的轮廓,轻轻按了按,按实了,才慢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家这二万六,交给贾有德的时候,谁在场?经手的是现金还是折子?”

      “现金,我亲手数给他婆娘的,他家开的那间旧货铺。”阿珍说到一半,说着说着就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她一把攥住林晚的手腕,那只手粗糙得刮人,虎口的老茧蹭着她腕上的皮肉。“林晚,你老实跟我说,我这两万六,跟建军哥那桩事,有没有牵扯?”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敲在铁皮雨棚上,一声比一声急。林晚看着她。谎话就在嘴边,温温的,软软的,说一句她今夜就能睡个安稳觉。可这屋子小,纸包不住火,瞒了今天,瞒不了明天。

      “你先告诉我,这钱是你自愿交的,还是他们逼的?”

      “逼的!他哥拿着条子上门,说建军哥欠贾有德的钱,亲兄弟得帮着堵窟窿,不然就把灵堂闹翻天!”阿珍的眼圈又红了,声音却陡然拔高,撞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死了的人欠的债,凭什么拿活人的嫁妆填?我那天就骂了,我说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结果挨了他哥一巴掌。你看看,”她偏过脸,指了指自己的耳后,指头在抖。

      林晚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凑近了看。耳后那道旧疤,肉色的,微微发亮,这么多年了还没平。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紧得发疼。贾有德两头收钱,一头借建军的名立借据,一头借建军的名收各家的血汗,这笔账绕来绕去,中间只有一根线,捏线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钱是现金,没人过目,你家的事,是他们自己烂在肚里的。”林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往木头里钉钉子,“也就是说,外头没人知道你这二万六。可贾有德知道。”

      阿珍愣住了。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了。

      “他要是翻账,你这条命,就是一条人证。”林晚把那页皱纸接过来,对着烛火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被汗浸得发晕,她却把它折好,折痕压得极慢、极齐,仿佛折的是刀刃,“收好,贴身放。明早我陪你去趟旧货铺,就说路过买旧衣箱。你只管认人,钱的事,一个字也别开口。”

      “那你呢?”

      林晚吹熄了桌上那截蜡烛头。火苗一跳,屋里的黑就合拢了,只剩楼下一盏路灯透进来的黄光,斜斜地淌进来,淌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暗里。“我去见一个人。”她说,“贾有德肯替死人收活人的钱,就一定还有人,肯替死人传活人的话。”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化进屋外的雨声里,“阿珍,今晚睡觉别脱棉袄。门后头顶个凳子。”

      阿珍抱着包袱挪到床里侧,棉絮在她身下窸窸窣窣地响。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怯得不像她:“你婆婆要是找你……会不会找到这儿来?”

      “会的。”林晚在窗边坐下来,指尖贴着冰凉的窗棂。楼下湿漉漉的巷口,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风一过,那些碎片就散了,又聚拢,聚不回原来的样子。“所以从明天起,你得学会一样东西。白天我们各走各的门,谁也不认识谁。”

      天没亮透,雨小了些。巷口的青石板泛着一层水光,凉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林晚先起来,把冷粥坐上灶,粥的酸气混着柴火味一点点漫开。她又从樟木箱底翻出那件半旧的藏青罩衫换上,樟脑味冲上来,呛得她别过脸咳了半声。镜子里的人眉眼淡淡的,眼下略略发青,旁的看不出一夜没合眼的痕迹。阿珍蹲在门槛上扒粥,扒了两口,勺子停在碗沿上:“真不叫我说钱的事?”

      “一个字都别提。”林晚替她把领口的线头掖进去,指尖擦过那道缝了一半的补丁,针脚歪的,“你是来买箱子的。眼睛要毒,嘴要懒。”

      旧货铺开在河埠头过去第三家,门脸窄得像一条门缝,卷帘门只拉起一半,人得弯着腰进。里头堆着落灰的樟木箱、断了踏板的旧缝纫机、成捆扎紧的旧衣裳,霉味里混着一股瓜子壳的焦香。看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陷在一张竹椅里嗑瓜子,壳吐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阿珍弯腰翻箱子,一只一只开合,木盖起落的吱呀声填满半间铺子。她的手比眼睛忙,指尖在箱沿上、锁扣上、箱底的木纹上来回地摸,摸得比看得仔细。

      林晚站在铺子外头的屋檐下,仰着脸,像在看雨檐滴水。一线一线的水顺着瓦当坠下来,溅在她鞋面上,凉的。她的眼睛却钉在胖女人那只手腕上。腕子上套着一只金镯,样式老气,镯身内侧刻着字,字小,隔三步看不清。可那个弯钩的收笔,她认得。苏家的东西。秀字辈分家时一人一只,王秀芬手上那只,她替着擦过不知多少回,绸布蘸着牙粉,一遍一遍,擦到镯身能照出人脸。她垂下眼,把这个收笔在心口压住了,脸上什么也没过。

      阿珍买了一只最便宜的箱子。付钱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铜板在掌心里攥出了汗,掉了两枚,滚到柜台底下,她弯着腰摸了半天才捡回来。出了铺子,走出半条街,她才敢开口,嗓子压得几乎听不见:“她手上那只镯子……”

      “我看见了。”林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屋檐下那线水,“建军哥出殡那天,他屋里人手上就没镯子。灵堂里人人都说,值钱的东西连同一副银镯,都叫贼偷了。”

      “偷了?”阿珍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那镯子怎么在贾有德婆娘手上戴了两年?”

      “要么是贼把赃物卖了。要么,”林晚看着河面上那层灰蒙蒙的水汽,看着看着,慢慢把后半句吐出来,“压根就没有贼。建军哥屋里那位卷东西跑路的人,跟贾有德是一条道上的。阿珍,你那二万六是腊月十七交的,建军是腊月二十出殡。这中间三天,贾有德家进过什么、出过什么,铺子里的旧账未必记,可街坊的眼睛记。”

      话音没落,河埠头石阶上有人慢慢踱上来。一把黑伞压得低低的,走到近前,伞沿一抬,是顾之洲。他看了一眼阿珍手里的箱子,又看了一眼旧货铺的方向,什么也没问,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里:“你们来得巧。我今早来,是想告诉你,贾有德昨儿夜里被人堵在家里问话。问话的不是差人,是苏家的人。问了什么不知道。今早铺子照旧开了门,人却一直没露面。”

      阿珍手里的箱子咚地砸在石板上。林晚弯腰替她拾起来,指尖碰到冰凉的木盖,凉意顺着指骨一路爬到手腕。昨天夜里才约下要见的人,今天人就没了踪影。她把这念头压下去,压进袖口里,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看水的样子。

      顾之洲把伞往她们这边偏了偏,雨点改了道,打在他自己肩上:“先别慌。贾有德欠人骂,不欠人命,多半是被吓住了。你们两个如今走在街上,就是活靶子。我说的你们信三分就够了,剩下七分,回去的路上自己长眼睛。”

      阿珍还想追问半夜堵门的是苏家哪一路人,他已经转身下了石阶,黑伞一压,拐进河对岸的窄巷里,没影了。林晚拽着阿珍的胳膊往回走。两个人一路无话,鞋底踩过湿漉漉的石板,那声音一下一下,各自敲在各自的心口上。

      刚进自家巷子,就看见阿珍住的那间屋门口围了几个婆娘,交头接耳,声音压着,眼睛却都支棱着。阿珍的男人拎着她的花布包袱站在檐下,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嗓门先劈过来:“好啊,你还有脸回来!昨儿夜里有人捎话到我家,说你在外头勾搭旧货铺的胖女人,倒卖苏家的死人物件!我李家丢不起这个人!”

      “什么死人物件?”阿珍把箱子往地上一顿,震得水花四溅,“我买的是空箱子!”

      “空箱子?”男人从包袱里抖出一张纸,纸角叫雨洇得软塌塌的,“你自己看!铺子今早差人送到我东家那里的,说你腊月里押在她那儿的镯子是赃物,限你三天内把二万六的赔款交割清楚,不然就报官!你个赔钱货,陪嫁陪光了,倒把灾星陪到我家门上来!”

      林晚没说话。她先看了那纸一眼,又看了男人一眼,看得很慢。看完了,才开口。

      “这单子上的手印,你按过没有?”

      男人一噎。

      “没按过的东西,也配叫单子?”她把纸折起来,折得方方正正,收进袖口,动作不急不缓,“李哥,你媳妇陪嫁那二万六,是我亲眼看着她点给贾有德的,一张一张点的。你要撇清,先去贾有德家里对账,别冲着自家女人吼。她要是赃物,那贾有德收赃收了两年,你怎么不报官去抓他?这笔账,你算过吗?”

      男人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到底没接上话,末了把包袱往泥地里一摔:“反正这屋我不能留你了!娘说了,你再踏进李家门一步,这婚就当离了!”说完一甩袖子走了。几个婆娘看看没了戏,三三两两散去,脚下还在嚼着舌头,声音一路细下去,细成巷子深处的一点嗡嗡。

      泥地里的包袱半开着,露出阿珍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子,雨水已经洇上去了。

      雨又密了一层,砸在檐瓦上密密地响。阿珍站在檐下没挪脚,一绺湿头发贴着腮帮,雨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淌进领口,她也不抬手擦。站了半晌,忽然就蹲了下去,两只胳膊箍着那只空箱子,哭声先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线,跟着整个人都抖起来:“我图什么啊我……陪嫁赔光了,屋也归了人家,男人一句过不下去就完了……咱女人不能白受这个气啊……”

      林晚撑开伞,往她头顶遮过去。伞骨上的水一串串淌下来,淌过她的手背,凉得像小虫子在爬。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坐到天亮的凌晨,塑料椅的扶手硌着她的腰,想起苏建明背过去的肩胛骨,一动不动,那副骨头那时候也是这样,蹲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料想的哑:“跟我走。别嫌我那屋子小,也别嫌那屋子的名声不好听。”

      阿珍仰起一张哭花了的脸,眼睛肿成两条缝:“晚晚,你如今自己都……”

      “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是吗?”林晚弯腰拾起泥地里那只包袱,先拍了拍上头的雨水,红棉袄的袖子湿得发沉,“泥菩萨也是菩萨。走。”

      进了屋,她翻出一床干净被子铺在里屋那张窄床上,被面打开来,一股樟脑味散出来,是压箱底压了些年头的。她又把仅剩的半吊钱压在灶台的碗底下。阿珍抹着眼睛死活不肯要,她就按住那只手,按得实实的,指头都白了:“钱上不许跟我客气。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贾有德那张假单子今天递到李家,明天就能递到苏家。阿珍,从今晚起,这屋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出了这道门,就烂在肚子里。”

      窗外雨敲着瓦,一声连一声,敲得屋里的油灯都跟着晃。巷子里忽然响起皮鞋踩水的声音,由远而近,不紧不慢,到了门口,停住。有人叩门,三下,不轻也不重。阿珍噌地站直,手里的碗磕在灶沿上,当的一声。林晚伸手把灯芯捻小,火苗缩成一粒豆,她隔着门板问了一句是谁。

      外头静了片刻。静得能听见瓦沟里的水流下来,浇在门槛石上,哗的一声,又一声。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客客气气的,字缝里全是刃口:“我是周慧兰。林家妹妹,我不是来叙旧的,我是来对账的。”

      林晚看了阿珍一眼。阿珍往后缩了半步,一只手已经摸到灶台边那根烧火棍,攥着棍头。她伸手把门闩拔了。

      周慧兰收了伞跨进来,伞尖在泥地上点出一小汪水。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布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不先落座,先不动声色地把这间屋子扫了一圈。灶台,窄床,碗底下那半吊钱露出的一角。她的目光在那个角上停了一停,才慢悠悠抬起来,落在林晚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阿珍出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