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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谋 第二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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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刚贵妃,来人,把他给我拖进典狱司严刑拷打!”王爷厉声道。
不过,真对待一个疯子用不着这么严厉,大伯明显是在害怕什么。至于到底在怕什么,神女了然于胸——不是那个男人悔婚了本公主就没驸马了,而是嫁给本公主的男人才是驸马。
而保住爱妃,不过信手拈来。
“大伯,您这话,我就不理解了。”神女轻笑道。
“哦?殿下的意思是?”王爷第一次听见神女反驳自己,心头咯噔了一下。
“虽说,我管他叫刚贵妃。但那是我对驸马的爱称。”神女歪了歪头,静静注视着王爷。
第一次被注视,王爷的神情明显有些不适应,还是坚持道:“陛下,他可是先帝的刚贵妃呀。”
神女朗然笑道:“先帝的贵妃怎么可能是男的呢?”
“殿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家都知道他是哪个刚贵妃。”王爷道:“殿下何故混淆黑白。”
神女轻笑一声,缓步走到大殿的中央,凝望着台下文武百官。
随后抬眸看向王爷:“这是你对朕说话的态度吗?还是说你在污蔑先帝有龙阳之好?”
一语既出,百官静默。
王爷瞳孔战栗。
是啊,光天化日下的爆衣,这刚贵妃的的确确是男的,就不能再是先帝的爱妃了。要是担上污蔑先帝的罪名,甭说夺得隍主之位,就连脑袋也难保了。
直到现在,王爷才恍然明白,这一切都是神女的计划。
而现在,成人礼成,神女真就有了登基的理由。
神女的身影与王爷重叠,一个僵在原地,看着隍主大殿,一个面向百官庙堂。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间,看着从父皇手上接过的天下,神女沉声发问:“王爷,你说,这刚贵妃,是先帝的贵妃吗?”
王爷没敢说话。
“那,众爱卿以为如何?”神女面向百官,朗声道。
苏玉率先朗声回应:“陛下圣明!刚贵妃从来只是陛下的爱妃。”
百官随即响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纷纷跪下行大礼,声势浩大,宛若雷鸣。
神女转身,眼神睥睨。
在一阵阵万岁声中,在本来计划里自己的时刻一朝属于他人时,王爷一时恍惚,扶着汉白玉雕栏才稳住身形,正好撞上了神女的目光。
“神女殿下,不,陛下。你早就知道驸马不回来了,对不对?”王爷瘫软地靠在汉白玉栏杆上,声音沙哑。
“是,朕早就知道了。”神女冷声道:“从昨天黄昏就知道了。”
和刚贵妃的计划,也是那时定下的。
*
父皇是昨天上午没的。
灵柩是前天备下的,算是冲喜。
彩明来报信的时候,神女正在葩园摘花,随后便听闻驸马被大伯收买了的消息。
比起慌乱,神女在朝野并无根基,因此眼下应当以盟友为重。后宫那些没有子嗣的母妃,明天就要去灵云峰了。她得在她们走之前,挑一个能用的。
她先去找碎羽宫找的芍药娘娘。
路过宜昆宫的时候,门扉虚掩着,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宜昆宫里住着的,是刚贵妃。
听闻贵妃素来温婉,最喜小酌佳酿,与侍从谈笑。宫中姐妹大多倾心于她。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贵妃仗着与先帝的白月光眉眼相似,这才成了贵妃。自从入宫便一直身体抱恙,故而从未侍寝。这种人,身子弱,可能没什么用。不过人脉嘛,多一个总是好的。
神女推门而入。
一柄雪白的长刃架在了她脖子上。
神女的头皮一阵发麻,但没有动。刀锋离颈侧只有一寸,闪烁寒光。甚至能感觉到金属传来的凉意。
殿内的烛火很暗,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很黑,宛若夜里的河隍。
“什么人。”
神女率先开口。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确的:如果对方要杀她,不会让她看到刀。
对方愣了一下。
“原来是东宫的小殿下。”
好熟悉的声音,男不男女不女的,似曾相识。
来不及细想,神女就被一袭宽大的衣袍裹挟着卷进了殿内。
袖口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湿热的,新鲜的,带着铁锈味。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很重。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看见对方的一刹那,神女瞳孔皱缩——她是刚贵妃。
那个温婉柔弱的刚贵妃,今晚为什么拿着刀?
刚贵妃站在灯影里,面容半明半暗。眉眼果真与白月光依稀仿佛,只是下颌线比白月光更利落,鼻梁更高,颈侧的线条绷着。
神女端坐到一侧的椅子上,淡淡开口。
“你杀人了。”
刚贵妃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惊慌,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否认。她只是垂下刀尖,在袖口上擦了擦。
“既然你看见了,我就不必藏着了。”她顿了顿,“待会儿有人搜宫。本宫会把侍卫处理干净。你什么都不要说,我就可以放你走。”
神女没有接话。
刚贵妃说“搜宫”时,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但芍药娘娘方才说的明明是“赶去灵云峰”。没有搜宫啊,这是怎么回事?
“搜宫?”神女抬起眼,“为什么要搜宫?”
刚贵妃的手顿了一下。
“你竟然不知道?”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打量着神女,道:“圣母皇太后检查出陛下被下了慢性毒药,这才要搜宫甚至搜身检查。”
毒药。
这两个字在神女的耳朵里,惊雷乍响。父皇的死,她只知道是“暴毙”。可没有人告诉她是毒。
喉咙一紧,眼前闪过父皇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原来那时就……神女恍惚间抬起头,不让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下。
“父皇,是被毒死的?”
神女字字斟酌,缓缓说出口。她盯着刚贵妃的眼睛,想看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对呀。”刚贵妃说。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语气软下来,“你难过了?需要母妃抱抱吗?”
这个刚贵妃刚刚杀了人,现在问一个公主需不需要抱抱?神女垂下眼,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角那点潮热:“不必。”
外面突然一阵嘈杂。
“不好了娘娘,那些侍卫发现院落里的尸体了。”下人来报。
刚贵妃提起刀就往外走。
“别动。”
神女先一步站了起来,挡在她面前。
如果刚贵妃现在杀出去,她就永远不知道这个人和父皇的死有没有关系。也无从得知更多信息。所以,眼下只能由自己出面。
神女缓步走到院中。
院落里躺了四具尸体。血还热着,在地砖上洇开暗红色的痕迹。为首的侍卫站在廊下,看见她出来,单膝跪下,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
“回禀神女殿下,今晚——”
“不用说了。”
神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她站在那里,衣袂被夜风吹起,目光越过侍卫的头顶,扫过远处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尽管没有实权,但她有身份。只需站在这里,就是落螭神国无二的正统。
“这宜昆宫不用搜。我自会向皇太后解释。”
她停了一瞬。
“否则,地上人就是你的下场。”
侍卫抬眸,只见殿下衣袂飘飘的背影。
刚贵妃见神女归来,上前一步:“小殿下。”
神女也不寒暄,直言道:“所以你杀他们是因为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带着刀?”
刚贵妃愣了一下:“区区刀剑,带进宫里不正常吗?”
神女沉默了。
她第一次见到把“带刀进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难道正常吗?”
刚贵妃想了想。“呃……看样子我封口侍卫的必要性又多了一条。”
神女脸色一沉。她想问父皇的事。她必须问。但问得太直接,对方可能会翻脸。她刚才在外面看到刚贵妃提刀的动作,快得像本能。这种人,杀她和杀侍卫,也许真的没有区别。
权衡再三,神女还是问出了口:“莫非是你把父皇毒死的。”
刚贵妃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别污蔑好人。谁会那么无聊杀隍主呀。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那你为什么要杀侍卫?”
“你也只是个有名无权的小殿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神女吸了一口气。她张了张嘴,准备说“那么我就默认是你杀了父皇”——但她没有说完。
因为刚贵妃的手,搭在了刀柄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
神女盯着刀柄上的那只手。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她现在翻脸,她能走出这扇门吗?能。她是公主,刚贵妃不敢杀她。嗯,应该吧?一个不知道刀剑不能带进宫的家伙,一个晚上就杀了这么多个侍卫,保不准——她是个疯子。
不会吧,父皇的爱妃因父皇身死得了失心疯?神女素来自恃勇敢无畏,可还是头涔涔了。
不能翻脸。
神女:“我刚刚说话大声了点。”
刚贵妃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她从容地沏了两杯茶。也许是自己出手拦下了侍卫,也许东宫神女身份的着实好处,刚贵妃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点。
不能硬来。神女在心里重新铺算盘。她需要这个人。这个人知道父皇被毒死的事,也能杀多个侍卫——这个人身上藏着秘密。但她需要找到一个交换的筹码。
“没有正规理由,皇太后一定不会放弃搜宫。”神女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确定你能杀穿那些侍从吗?”
“当然。”刚贵妃沾沾自喜,像是被问到了得意的事,“我出身将门,家风刚烈。自当如此。”
“就算你能杀一支队伍。但宫里不是战场。尸体呢?怎么处理。今天一支队伍,明天查到你头上的就是整个皇家卫帅。你确定你能应付得了?”
刚贵妃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她揉着头发,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啊,那么多人……横竖都是一条命,都杀啦!”
神女看着她。这个人在说“都杀啦”的时候,语气像是要去买一筐梨。
这就是将门之女的刚烈吗?!
“帮你继续躲过搜宫,仅仅是本公主一句话的事。”神女起身,俯视着她,“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还怕被搜宫?”
她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父皇的死与你无关,刀剑之类的违规你之前又不知道……”
“我害怕的是搜身。”
刚贵妃将脸半掩,无奈道。
“何意味?!”
然后神女听见了一个声音。低沉的,磁性的,从刚贵妃捂着脸的指缝里漏出来——
“他们搜身妃嫔,可我也不清白。”
贵妃顺势散开了乌黑的长发和装饰,衣襟滑落,勾勒出男人的喉结和肌肉轮廓。
神女僵住了。血液朝头皮汇聚,面颊发烫。
神女打量着刚贵妃,见她宽肩窄腰,之前谈吐里夹着嗓子。
不,不可能。莫非——
神女瞪大了眼睛,想起了父皇的话:落螭神国之所以叫神国,是因为有一群神人。
就比如——
他是男的!
殿里的烛火扑朔。贵妃身段妖娆,体态却显得十分健壮,雌雄莫辨,诡谲阴沉。
神女盯着刚贵妃,内心骇然。她是男的。一个男人在后宫当了这么多年贵妃。他藏在先帝身边,从未侍寝,身体抱恙,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真正让神女心口发紧的不仅仅是“他是男的”。而是这个关乎后宫妃嫔性命的秘密,就这么告诉给她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怕?”神女错愕。
刚贵妃含笑:“不是你问的吗?我现在告诉你你又不高兴了?”贵妃的男声低沉醇厚,落在神女耳畔酥酥痒痒:“您可是神女殿下。不会让我这个黎民百姓受难吧?”
“当然,我可以帮你隐瞒。”
神女略作思考:“但你既然有这样的身材条件,正好可以帮我一件事。”
神女顿了顿,低声道:“这是个交易。”
刚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神女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推过来一杯。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浅琥珀色,晃了晃。
“妾身愿永远追随公主殿下。”
刚贵妃在说这话时,声音很稳。不是玩笑。不是客套。她刚才还捂着脸、揉着头发、说着“都杀啦”之类。此刻却忽然安静下来,眸间光彩灼灼。
神女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她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说得这么认真。他们才认识不到一炷香。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一个藏着杀头秘密的男人,对一个刚认识的公主说“永远追随”。要么是真的,要么是这个人根本不懂“永远”有多重。
“我明天成亲。”神女缓缓说出计划的开头。
“哦,这是好事呀。”刚贵妃立刻插嘴。端起自己的杯子,顿了顿,“不对。我可是你母妃,这样不好吧……”
“我的驸马被收买了。”神女连忙打断她解释:“所以我要你明天把他绑回来。”
“啊。”刚贵妃放下杯子,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早说啊。”
神女看了她一眼。
“你在失望什么?”
……
*
神女默默看着颓然的大伯。
“真是好算计。这一次,算是我输了。”王爷强咽下一口气。
还远远不够,自己的实权还不至于撼动王爷府,他就还有机会。一边是死心不改的大伯,一边是身份不明的贵妃,所以今天只是个开始——路还长。
王爷没有再说话,看了苏玉一眼。
苏玉站在神女身后,垂着眼,像是没看见。但王爷看见他的指尖悄悄地动了一下。
王爷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朝神女行了一礼。
“陛下圣明。”
他的声音很稳,就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转过身,走下汉白玉台阶。走到一半,王爷的脚步稍稍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神女并没有给王爷再多的目光,看着台下百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从容地走下长阶,穿过恭敬侍立的文武百官,直至衣衫不整的刚贵妃面前。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神女表面端庄,但眼神里带着复杂:这个人,到底为什么非要嫁给我?
刚贵妃抬眸直接看向神女:神女陛下总是给人以莫大的安全感。他跪在那里,背脊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苏玉道:“贵妃王氏接旨——”
刚贵妃再度行礼,流苏般墨色长发在流淌,掩映着肌肤。
“咨尔王氏,夙禀柔嘉,克娴礼度,温惠刚烈。是用册尔为刚贵妃。钦此。”
“妾身王刚,领旨谢恩。”
神女使了个眼色,众女官簇拥着将一件红色嫁衣给刚贵妃披上。
“起轿——”
轿子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被抬了起来,直指养心神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