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6、初中还一起 六年级

　　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拍毕业照那天，太阳很大，所有人都被晒得眯着眼睛。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我站在第二排最左边，丹丹站在第三排中间，隔了三个人。照片洗出来之后，我找了很久才在人群里找到她——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把照片夹在语文书里，和那张路线图、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毕业典礼结束那天，我们在校门口分开。她说：“初中还一起啊，反正就在对面那条街。”
　　我说好。
　　那个暑假我们见过几次。一次是她来我家，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吹风扇，吃冰棍，看电视。一次是在她家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她请我喝了一瓶橘子汽水，我们坐在塑料凳子上，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还有一次是在河边，她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水花溅到我裤腿上，她笑着说对不起，然后又踢了一下水。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她在QQ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初中分班结果出来了，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截图。她在四班，我在三班。
　　“隔壁诶！”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课间还能一起玩。”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开学那天，我起得很早。穿上新校服，对着镜子照了好几次，确认衣领翻好了，袖口的扣子扣好了。出门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铅笔盒里拿出来，放进口袋里。
　　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分班名单贴在大门两侧的告示栏上，围了好几层人。我没有挤进去看，我已经知道自己在三班了。
　　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四班在隔壁。
　　我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十几个人。大部分都不认识，有几个面孔隐约有点眼熟，可能是同一个小学但不同班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然后看着窗外。
　　窗外能看到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阳光照在塑胶跑道上，反射出一股橡胶被晒热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教数学。他点名、发书、安排座位、讲校规。我听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字迹潦草到自己都不想看。
　　第一节课下了之后，我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往隔壁看了一眼。
　　四班的门开着，里面的人也在发书，乱糟糟的。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马尾辫。
　　她正低着头翻新发的课本，旁边坐着一个女生，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回了一句，两个人的脑袋靠得很近。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叫她。
　　第二节课下了之后，我再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走廊上了。和那个女生靠着栏杆聊天，一人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插在铝箔纸里，喝一口说一句话。
　　这一次她看见了我。
　　“沈余！”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你也在这个学校！”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重新发现的惊喜，好像我们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
　　我说：“嗯，在三班。”
　　“我四班，”她说，“隔壁嘛，很近。”
　　她旁边的女生看了我一眼，没有打招呼，又低头喝牛奶了。
　　丹丹没有介绍她是谁。
　　我们站在走廊上聊了几句，上课铃就响了。她说“下课再找你”，然后和那个女生一起走回教室。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第一页是空白的。我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窗外有人在笑，不是她的声音。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人流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一批一批地经过我身边。我等了大概五分钟，看到她出来了，和那个女生一起，边走边笑。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在等我？”
　　我说：“嗯。”
　　“走吧走吧，一起回去。”她转头对那个女生说了句“明天见”，然后走到我旁边。
　　我们并排走出校门。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小学时候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你旁边那个女生是谁？”我问。
　　“林芝，我们班的，坐我旁边。”她说，“她人挺好的，画画特别厉害。”
　　“哦。”
　　“你呢？你们班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还没有。”
　　“没事，慢慢来嘛，”她说，“反正有我呢。”
　　她说“有我呢”。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是灰色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裂开了缝，缝隙里长出几根杂草，绿得扎眼。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说：“那明天见。”
　　我说好。
　　她往左边走了，我往右边走了。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已经转过街角了，马尾辫的最后一点弧度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我转回来，继续走。
　　口袋里的那枚五毛钱硬币，被我握在手心里，已经变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