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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琐事与刺 一些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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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琐事与刺恋爱最甜的那段日子,往往也是刺最先长出来的日子。我和毅毅隔着一千四百公里,把所有不能见光的思念,都熬成了手机屏幕上的字、语音条里的气音,和深夜一场又一场隔着镜头、只属于两个人的缠绵。可距离这东西很怪,它能把情分发酵得又浓又醇,也能把任何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大成跨不过去的山。第一件小事,是一个“吻”。那阵子我们每天视频到深夜,谁都舍不得挂。有一回我也不知哪来的娇憨,临睡前把脸凑近镜头,嘟起嘴,撒娇要她亲我一下。“mua 一个。”我闭着眼,把声音捏得软软的。屏幕那头,她却没动。我等了两秒,睁开眼,看见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点坏劲儿又上来了。“不亲。”“为什么呀。”我嘴一撅。“屏幕是凉的。”她理直气壮,“亲一块玻璃有什么意思。毅毅要亲,就亲真人。亲嘴,亲你这儿,亲你那儿——”她的目光隔着镜头,从我嘴唇一路往下滑,滑得我脸热心跳,“全都得是热的、会喘气的。隔着屏幕敷衍你,我不干。”“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小声嘟囔,话一出口自己先泄了气。我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我见得了她吗。她眼神黯了一下,却还是笑着,伸手点了点屏幕,像点在我额头上:“等着。等我哪天站到你面前,妮妮,我把欠你的吻,连本带利,一次性都讨回来。”我当时只当是情话,捂着发烫的脸笑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咂摸出那句话里另一层意思——她是个多骄傲、多要“实在”的人。她可以在网上把你哄上天,可以隔着屏幕为你发疯,可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看不到、摸不着、给不了名分的东西,她不轻易交付那最真的一口。她的爱从一开始就带着秤,而我,是一桩永远没法过秤的、悬在空中的买卖。第二件事,是我的脾气。开公司的人都知道,那种压力不是朝九晚北能卸掉的。招生旺季,老师临时辞职,家长在前台拍着桌子退费,合作方临时变卦……我白天在外面撑着一张“陈总”的脸,八风不动,回到家关上门,所有的脏水,就只能泼给那个最安全的人。那个人,那段时间,是毅毅。我会因为她回消息慢了十分钟,劈头盖脸一顿阴阳怪气;会在视频里因为她一句没接对的话,突然冷脸,半天不说话;有一回一个大单黄了,我心里堵得要命,她偏偏还在那头兴致勃勃地给我讲她今天给一个业主算了个什么准到吓人的卦,我冷冷地打断她:“你能不能别整天神神叨叨的,这些能当饭吃吗。”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屏幕那头,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慢慢收了回去。她沉默了几秒,没发火,只是轻声说:“妮妮,你今天是不是不顺心。”我那点后悔立刻被处女座该死的自尊心顶了回去,硬邦邦地说:“没有。我就是觉得,咱俩不是一路人。”“……行。”她点点头,“你忙吧。早点睡。”那一夜她没再发消息。我盯着那个再没亮起来的对话框,从晚上十一点,坐到凌晨两点。我多希望她像从前一样,电话立刻追过来,软软地哄我:“不气了不气了,我们妮妮最厉害了。”可那一夜,手机安安静静。我第一次尝到“她也会累”的滋味。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几乎是被手机震醒的。是她,一长段语音。我手忙脚乱地点开,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一夜没睡,却还是努力放软了:“妮妮,我想了一晚上。你压力大,你朝我撒气,我不怪你——你在外面装了一天的人,总得有个地方能不装。我愿意当那个地方。”“可是你昨晚那句’不是一路人’,真扎我。”“我跟你说啊,”她吸了吸鼻子,“我毅毅没什么本事,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没你开公司风光,长得也……”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也不好看。我配你,本来就够不着。你要是哪天嫌弃我了,你直说,我不缠你。但你别用’不是一路人’这种话,一刀一刀地剐我,行不行。”我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这才意识到,在我倾倒情绪的时候,我从未想过屏幕那头的她,也是个会疼、会自卑、会整夜睡不着的活人。我被她哄得太久,久到差点忘了,被偏爱从来不是伤害对方的免死金牌。我拨过去,一接通就哽咽:“对不起……毅毅,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她在那头沉默两秒,忽然又笑了,声音还带着鼻音:“哭什么呀,绿老头。我又没走。”“……你不走?”“不走。”她说,“你赶我我都不走。我这辈子,就栽在你这种嘴硬心软的女人手里了。”那一次我们和好了,比从前更好。可我后来常常回想这个清晨——她把自己放得那样低,那样委曲求全。我以为那是因为她爱我爱到尘埃里。我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一个能在你面前瞬间卑微到泥土里、又能在转瞬间用一句话把你哄上天的人,她那张脸,未必是真的。太会哄人的人,往往也太会演。而那时的我,被一碗又一碗浓稠的情绪价值喂得饱饱的,什么都看不见。第三件事,也是最要命的一件——Y。Y 和毅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毅毅的好,是贴身的、滚烫的、带着山东泥土气的。她记得我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一直挂着电话陪我,会用她那套星座八字把我剖析得通体透明,会在我哭的时候比我还难过。她给不了我什么钱,可她给我的那种“被一个灵魂死死盯着、死死懂得”的感觉,Y 给不了。Y 的好,则是体面的、松弛的、用钱和情商堆出来的。我发朋友圈说想喝某家的手冲,下午她家司机就能把整套挂耳和一台精致的手冲壶送到公司;我和她吐槽客户,她从不接情绪,只会三言两语,用她做生意的思路帮我把问题拆解了,末了一句:“这种 low 客户不值得你生气,明晚有空吗,请你吃顿好的。”她从不查岗,从不黏人,从不会因为我十分钟没回消息就发几十条追问。她像一个永远从容、永远不会失控的成年人,站在一个我踮起脚才够得着的、更优渥的世界里,朝我微笑。而毅毅,会因为我和 Y 在群里多说了两句话,整夜整夜地不高兴。“她又给你寄东西了?”一次视频,她看见我桌上 Y 送的香薰,语气淡淡的,眼神却不淡。“群里朋友,客气。”我说。“朋友?”她扯了下嘴角,“妮妮,狮子座的女人我太懂了。她那点心思,全天下都看得出来,就你装傻。”“你别无理取闹。”我皱眉,“人家有正经事业,格局大着呢,不像你想的那样。”“格局大?”她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点凉,“行。她格局大。我小肚鸡肠。”那一夜我们又不欢而睡。我那时很烦她这一点。我觉得 Y 光明磊落,反倒是毅毅,隔着一千四百公里,把她的不安全感一桶桶泼到我身上,让我窒息。我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一个捧着我、懂得我、却穷、远、敏感、患得患失;一个有钱、有趣、大方、得体,却让我隐隐觉得,那体面背后隔着一层摸不透的东西。我说不清自己更想要哪个。或者说,三十七岁、在围城里困了十一年的我,根本还没弄明白:我想要的,究竟是被人捧在掌心的体面,还是被一个灵魂烫穿的危险。我只知道,那段日子,手机同时亮起来的时候,我会先点开毅毅的消息。身体比我诚实。看到她那个黑沉沉的头像,我的心会先漏跳半拍,呼吸会乱,整张脸会毫无道理地发烫。看到 Y 的,我只是笑笑,礼貌地、得体地,回一句“谢谢亲爱的”。心和身体,早就替我做了选择。可生活,从来不只听心和身体的。它还要听钱的,听面子的,听朋友的,听一个三十七岁女人对“往后日子该怎么过”的、冷冰冰的算计。而那笔算计的账,很快,就有人替我算清楚了。